辛贵强
当三喜猛然扑出,将那只呆头呆脑的肥大野兔死死摁住的时候,他心里兴奋的不是如何将它做成清蒸、红烧或者烹炒的种种兔肉,与全家人一番大快朵颐,而是迅疾在心里就坚定了一个想法:我必须用枪来把它射杀。对,就是用枪,而不是其它的任何一种方式,以此给全村人一个说法:我三喜不但会打枪,而且枪法相当相当地准。不是说眼见为实吗,那你们就好好看看吧,这,就是我三喜打死的兔子!
悄寂的山坳,悄寂的坟地,周边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只有不会说话的高天白云一脸坏笑的窥测,以及荆棘绿草满含讥讽的睨视。如此好的保密条件,足足可以帮助三喜实现这一小小的阴谋。他因喜不自禁而抓耳挠腮,下定决心照此办理!
三喜全身激动地颤抖着,眼珠子快速地转动着,心里盘算着如何将这一想法变成现实。急切中发现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带一根绳索来,可以将俘获的野兔就地拴起来,好使他可以抽身回去把枪取来。他知道,不把枪取来,这一计划根本无法实施。他还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带着兔子回去拿枪,那样的话他的预谋便暴露无遗,那岂不是徒给人增加笑料吗?也是急中生智,他突然想起了腰间的裤带,立刻取跪姿将兔子死死地夹在两腿间,将腰间那条用红纱线纺织的腰带解下来,一头拴住兔子的脖子,一头拴牢在坟地的一棵小树上。然后站起身,将裤口掖好,边一步三回头地望那兔子,边脚底生风地跑回家里去拿枪。
这还是未禁枪之前的一档子事。那时村里的年轻人忽然风行起于秋冬之际猎兔打野鸡来,精于此道的,一天能有三五只的收获。积攒几天,带进城里,几百上千的钞票就揣进了怀里。最出色的,一个秋冬竟能抓闹几千上万元。三喜眼热得不行,当然还有年轻人的对溜坡打枪的刺激,以及对同龄人互不服气的因素。于是颇费周折的搞来一杆从枪口填装火药和铁砂的老式猎枪,也加入到扛枪溜坡的行列中来。可打猎这行当对行猎者的要求,不光是有动机和兴趣,也不光是吃得苦得耐劳就行,还必须具备一个最基本的条件,就是枪法必须好。否则,就会光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徒费奔劳。三喜属于后者,尽管勤奋程度不亚于村里任何一个猎手,但由于枪法太臭,收获率竟然为零。换句话说,自他老兄扛枪上坡以来,尽管也枪响频频,弄出好大的动静,但均属吓唬弱小动物的勾当,至今尚未开了杀戒,自然也无杀生的记录。也难怪村里人嘲笑他是“动物保护主义者”了。
这实在太没有面子太伤自尊了,赔了工夫和火药钱,没有丝毫的进账不说,还使他倍受年轻伙伴们的嘲笑,一村人的揶揄,包括家里人也对他颇有埋怨,这叫他如何受得了。于是他一想就来气,在肚子里暗暗赌咒发誓:我就不信猫不吃生姜了,就是重新弄出它个两万五千里长征,跑到喜马拉雅的山尖尖上,也得瞄下只野鸡打住个兔子,好让他们看看我三喜的枪法到底如何!
也难怪三喜如此心忿难平,这既然是涉及面子和荣誉的大事情,岂能等闲视之。小地方的小人物,尽管不知道中世纪欧洲骑士为了荣誉、面子会与人决斗,把荣誉、面子看得比生命还重,可毕竟也是要面子的。像他这样将面子丧失殆尽,怎么能在村里走来晃去,活得像个人物?
知耻而后勇。上天也往往垂怜眷顾有心之人,特别照顾了他一下。就在午饭后村里男人大多去炕头做周公大梦的时候,三喜因惦记着为猪打草的事,提了筐拿了镰,在正午阳光下不紧不慢遛跶着,来到了这块据说前清出过举人的墓地,并在墓堆连着墓堆的萋萋荒草中,一眼眊见这只伏在土洞中犯迷糊的野兔。他的心一阵狂跳,即刻就产生了要活捉它的念头。他轻手轻脚放下筐和镰刀,踮着脚尖屏息敛气一步步捱过去,于猝不及防间猛的一扑,用大字型全覆盖的姿势,将兔子死死捂在了洞中,将之生擒活捉。
三喜本来是枪不离手手不离枪的,可这回出来是给猪闹几把野菜,偏偏没有带枪。好在坟地离村子没有多远,加上心劲催着,没多一会就拎着枪兴冲冲从家里出来。可毕竟行为怪异了点,被不恋炕头在树荫下歇凉的一伙人看到,就有犯蹊跷的问他,这样着急忙慌是要去射虎啊还是屠龙呢。三喜故作轻松地回答,眊见有只兔子在那边溜跶哩,我去把它打来。就有人揶揄他,拉倒吧,就你那臭枪法,不如在家里歇歇凉快。三喜手里攥着有把烧饼,嘴头当然就硬梆,说哼,不要小看人,一会打来让你们瞧瞧!
事实是最好的证明,犯不上和他们闲咧咧。三喜愈坚定了要打死那只兔子的心思,撇下一副副复复杂杂的表情,快马利刀地返回到墓地来。四下看看,还是鬼影儿也没一个。真乃天赐良机,他立刻实施起心中的计划来。可毕竟定力差了点,急火忙慌间两只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抖抖索索装好了火药与铁砂。定定神,心里盘算着到底打它哪个部位合适。很快就拿定了主意,还是打头部为好,这样对皮毛损失小一些,也显得自己枪法高明一些。慢,还有一个距离的问题,离得太近了,会把兔子打炸了,露出破绽;可离得远了,一旦打不死再补一枪,还怎么对别人炫耀自己的枪法?要是这样的话,连自己也会笑话自己臭了。盘亘良久,终于将距离定在了约三丈左右的地方。
三喜毅然决然地端起了枪。
在搂火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将瞄准的那只眼睛也闭上。
轰的一声,枪响如雷,山鸣谷应,余音一波一波荡向远方,估计全村的人都听到了。
他立刻睁开眼去看,可枪口下竟然没有那只理当应声倒下的兔子。百思不解间,立刻扬起头四处搜寻。视线中,一只兔子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向墓地旁的山坡,于蹦跶逃窜的一起一落间,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脖子间明显飘拂着一截红色的裤带,眨眼之间便没了踪影。
活见鬼了!三喜大惑不解间,立刻过去查看。他看见,裤带被他齐生生打断,兔子因此脱逃而去。
三喜的脸一下变得煞白煞白。
山坳墓地里,依然一片悄寂,鬼影儿也没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