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尚远征,男,1958年出生于山西永济市。七十年代在《汾水》、《诗刊》、《运城报》发表诗歌多篇;八十年代在《青年作家》、《河东文学》、《人民日报海外版》、《山西日报》发表小说、散文多篇;2016年以来,在《作家新干线》、《潼关文艺》、《现代作家》、《垣曲人家》发表小说、散文多篇,其中《没有母亲的日子》获奖。
哥嫂买房记
1
我哥我嫂憨厚老实又倔强,生了个儿子却像鱼一样油滑,没花一分钱彩礼,赚了个城里生城里长白嫩嫩的媳妇。
消息传到村里,村民们都觉得了不得,不得了,拉住我哥我嫂的手,意味深长地说:老兄妹,你们就等着抱城里的孙子吧!
其实,我哥知道,村里人只是奉承的话,还藏着更深的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省了一笔该花而没花的钱呀。甚至还会有“便宜没好货”之类的话。于是,我哥又打开手机,儿子传来的视频蹦了出来,两颗眼珠子还是卡住似的,不敢相信画面上唱歌跳舞的漂亮姑娘,是自己的儿媳妇。我哥又寻思着:这不是做梦吧!
我嫂又说:不是做梦,是真的。
我哥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冒出一句:我爱龙,更麒麟。
我嫂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嗔怪地说:那壶不开提那壶。
我嫂当姑娘的时候,也是我哥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哥英俊威武地站在架子板上,头戴安全帽,脚穿绿球鞋,手系白手套,一手握瓦刀,一手提方砖,上下飞舞,左右逢源,一砖一灰一刀一缝,反复轮回,新墙就线一样直立起来。主家的人和巷里帮忙的,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赞不绝口。我嫂站在人群里想入非非,一下子就有了嫁给我哥的坚定想法。我哥是盖房带班的,上上下下都要关照,我嫂逮住我哥下架的空儿,赶紧给我哥点烟、倒水、递毛巾,仿佛我哥是世上她最亲的人。我哥没有在意,更没有多想,只当是主家姑娘关心自己这个下苦的。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是我哥万万没有料到的。
房屋封脊时,农村有个习俗,脊的两头一般都是各塑一条龙,叫“二龙戏珠”。而我哥塑完一条龙后,灵动一动,别出心裁,竟塑一麒麟。这当然是更有创意,更有意思,是不对称的美。可我嫂的父亲是农村那种典型的老脑筋,说话死难听,他是这样说的:龙是龙,这能胡来么?狗球不懂,拆了重塑!我哥当匠人是在赞誉声中走南闯北的,哪能接受了?当下气得摔了瓦刀,命令班子收工。这时,谁都没想到,我嫂一个大姑娘竟猛然抱住我哥的腰不让走,说:我爱龙,更爱麒麟,你塑的好!之后,转身盯住她父亲的脸说:你再敢说塑的不好,再敢说拆了重塑,我当下喝药死给你看!说着就去寻药瓶的动作,但被她母亲拉住了。再后来我嫂嫁给我哥是可想而知的。
2
儿子和儿媳都在一家有名的私人乐队上班,儿子打鼓兼吹号,儿媳跳舞又唱歌,都是队里的台柱子,收入自然不薄,还早早地买了小车。据说两人合租了一套房子,明目张胆地睡在一块,还经常开着车遛弯儿。戏闹时,儿媳勾着儿子的脖子问:你爱我吗?儿子故意说:不爱你。儿媳撒娇地问:那你爱谁?儿子扯着腔说:我—爱—狗—。儿媳咯咯咯地笑笑起来,说:当狗也风流啊!
一日,儿子带着儿媳回了一趟家,明确提出:买房结婚!我哥我嫂觉得有点唐突,儿媳却低声说:生米做成熟饭了。我哥我嫂沉默了,儿子赶紧说:爸妈,你们先把房子买了,我们结婚后还债!我哥我嫂立刻说:房子要买,婚也要结,就是有债也不要你们背!于是,我哥我嫂仿佛领到了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一样,一下子有了压力,一下子苍桑了许多。
早在城里房价每平方米几百元的时候,人称“活电脑”的堂叔,郑重地给我哥指出了一桩好生意,说:你是村信贷员,贷款这么方便,去城里买上几套房子,睡几年觉都把钱赚了。我哥没把堂叔的话听到心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被风刮走了。当我哥知道房价每平方米长到两千元左右的时候,他心里很苦,常常流露出醒悟的神色,还伴随着缺憾的叹息,甚至咬着牙悔恨没有听堂叔的话。可要再做起这桩生意,又不可能了,因为我哥早不当信贷员了。我哥知道,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只能面对这钱难挣、屎难吃的世事。
日子堆积起来,房价方兴未艾地长着,村里人开始在城里买房了。村子里没了学校,镇上的学校又不好,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城里了。村民们说:为了后代,再贵也要买房啊!再穷不能穷育人,再苦不能苦孩子!平日里这些人把财富藏着掖着,还哭穷,这一买房便暴露了殷实,一时间,巷道人与人见面,常询问着,你家还没买房吗?被问的人就说:买呀,我心里寻思着是买三室一厅呢?还是二室一厅的?我哥却见不得说买房,一说买房就来气:买啥房,不在城里买房你就活不成了吗?问话的人说:你咋这么躁呀?我哥说:我穷我能不躁?娘的个屁!问话的人也就躁了:你穷还有理啦?像你这号人该穷,死了都是穷鬼!双方吵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后来就动了手,动手不在于挨几下,要的是气势上压倒对方,提裤子、挽袖子,吹胡子噔眼,再配上抄家伙的动作。旁边的人赶忙来拉开,我哥还吼:娘的个屁!有能耐不要走么!自已倒先走了,自知理亏。
3
我哥吵架时说自己穷,其实没人相信,村里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些年,我哥我嫂耕种十亩地,春秋两料;又拥有五亩葡萄园,年年丰收;我哥也是匠人,来钱更快;我嫂农闲还打零工挣钱,再加上家里没有过大事花销,平日又见那么节俭,钱还不攒成疙瘩吗?村里人嘀咕我哥反感买房子,病根是当初没听堂叔的指点,丢了商机,就好像到手的一大笔钱却又飞了似的,心里一下子迷失了方向,脑子出了故障,拐不过弯了。房价长到每平方米三千多元的如今,我哥常常背着手在自家院中边走圈边盘算:如果听了堂叔的话,不说多买,就说只买一套,现时倒手一卖,赚三、四十万不成问题;如果买二套、三套呢?那赚的数目该是多大呢?我哥舔着口水,惊得不敢往下想……巷道里堂叔碰见我哥,叹着气说:可惜呀,可惜!要是当初听了我的话,你还发愁给儿子买房结婚吗?
我哥知道,现在买一套房子不算装修,至少得三、四十万元,而家里搜干掏净也就不到三十万元,还有很大的缺口呀!我哥急得睡不着觉,我嫂枕边说宽心话:急啥里,谁家买房不塌窟窿累债,你看对门大牛家不是在银行贷了十万元,隔壁小满家不是问开饭店的大姨借了八万元,咱也问亲戚借点,再去银行贷点,不就妥了!
我哥说:咱不借不贷!
为啥呢?
借款,执不完的人情:你看,李刚买房借了王祥家一万元,虽说没利息,可李刚见了王祥家的人总是低头啥腰,说小话:鲜菜下来了,给人家送一捆;苹果熟了,给人家扛去一袋;逢年过节,买上礼品再上门走一趟。贷款,低息贷不出:咱老百姓没有公积金,根本贷不出二、三厘的微息资金;高息贷不起:高息借贷方便,打个条子,摁个手印,马上拿到钱,可利息驴打滚翻着,到时一算吓死人。
那咋办?
地里的玉米和葡萄你侍候好,少说也收入三、四万元;匠人活我做起,干吃净拿月六千;晚上我再把镇上停车场看车那份工打起来,月四千。估磨着不长时间,填满买房缺口不成问题。
好,就这么干!
于是,我哥找到我说:你在县城工作了许多年,熟人多、朋友多、关系广,我把买房的事交给你办,位置要优,楼层要好,价格要低,装修也不能太差!我一一记下,并说:哥,你放心。
4
过去我哥一刀下去能砍个龙嘴,刀功够厉害,盖房班子里人人服气,拿的工钱也最高。我哥把他做匠人活称为“钱罐子“,但封了十九年“刀”,现在又重出“江湖”,就不那么顺风顺水了。如今农村盖房大都是二层小洋楼,从设计、造型、用材、建筑、装修等方面都比较先进、潮流、时尚。虽然我哥有良好的匠工基础,但一下子成为现代化的匠工大师,还需要个过程。我哥不需要过程,更不需要现代化的匠工大师,只需要挣钱!可挣钱也要从当土工做起。我哥知道当土工是凭力气的,比如:拉水、和灰、搭架、搬砖等等。
我哥在红星盖房班子干了两个多月的时候,有位大胡子匠师,头大、耳大、脾气大。一日,我哥侍候他砌梁头,第一锨灰我哥用力大了些,大胡子没接着,“啪”地一撮灰泥打在我哥头上,我哥忍了。第二次我哥用力弱了点,大胡子又没够着,“扑”地一口痰射在我哥脸上,我哥火了,摸一把脸,一个箭步冲到架上,二话没说,揪住大胡子的胡子,“叭叭”两个耳光,打得大胡子眼冒火星,差点掉下架板。我哥当然干不成了,结了工钱,又寻到了另一家盖房班子当土工。这家班子的名气比红星班子小一些,但工头曾经是我哥的徒弟,自然很是关照我哥,只让我哥干些拉拉线、渗渗墙、刮刮缝等等打杂的轻活,工钱却和匠人一样开。这样干了快三个月的时候,一位非常嫉妒我哥的麻脸匠人,当面指认我哥偷了他五百元,我哥气得差点和他打起来,我哥一怒之下,又离开了这个盖房班子。后来,我哥寻思来寻思去,就招兵买马又成立了自己的盖房班子,不过,只接收村里盖一层房的活儿。
我哥当了带班领头人之后,虽不如过去带班生意红火,但也活儿一个接着一个,挺稠的。盖房上板有隐患,我哥第一个冲到梁上,指挥落板;盖房垫泥铺瓦活最重,我哥满身泥花走在前;盖房砌山墙危险,我哥稳站高空瓦刀飞舞……一座座房子盖成了,一沓沓票子装进了“钱罐子”。
我嫂把种植玉米叫“钱袋子”。十亩玉米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丰收在望。我嫂勤劳的身掩映在玉米树中,溽热的风一吹,刀片似的叶子掠过汗涔涔的脸面,火辣辣地生疼。薅草、施肥、松土、浇灌、治虫,轮番操作。饿了,啃块馍;渴了,喝口水;困了,忍一忍。苦不苦,想想城里房;累不累,看看兜里钱。这是我嫂的精神支柱。于是走了太阳,来了月亮,两头披星星。忽一日,玉米患了传染病,一夜之间,可喜的玉米被猖獗的红蜘蛛折磨得干枯窒息,生命岌岌可危。我嫂疯了似的背上药桶,一遍又一遍喷雾杀虫。中毒了,打着针,还不停地撒药治虫,倒下了,输着液、吃着药,也想着杀虫;刚能站起来,背起药桶又走进了玉米地……终于,拔开云雾见太阳,绿茵茵玉米又呈现在我嫂眼前。
五亩葡萄是我嫂的“钱串子”。我嫂牵住葡萄销售这个牛鼻子,放弃批量销售,坚持自个零卖的高利润。蚊虫叮咬,酷热难熬,我嫂守着街摊夜不归;大风呼啸,雨丝如鞭,我嫂进家到户,上门推销;感冒发热,忍饥受饿,我嫂开着三轮,走村串巷……于是,磅称量不尽受苦心,五亩葡萄小山一样的多,我嫂硬是一串一串地把它们编织成“钱串子”。
5
多半年时间过去了,我给我哥买的房子进展到装修阶段时,我哥出事了。
之前的造房、订房、首付、签合同等等事宜,我哥我嫂挤出时间都参与了,而且也很满意。这多半年的时间,我哥我嫂把半辈子拼命挣的钱,一笔笔用在了刀刃上了。
事情发生在今年八月份,出事的地方就是镇上我哥打工的那个停车场,那天晚上十点钟的样子,一辆奥迪车要从停车场开走,我哥指挥倒车时,开奥迪车的那个女老板一不小心把油门踩狠了,后面的一个轮子就一下子从我哥的左脚上辗过去。我哥当即发生一声惨叫,等开奥迪车的女老板听见叫声下车时,我哥已经昏倒在地……
我是第二天中午听说我哥出事的,等我走到医院看他时,医生已经给他做了手术。我哥在手术前行了全身麻醉,我去时他还没醒过来。我嫂在病床前守着我哥,两个眼睛都哭肿了。
我听说,事情后来是私了的。那个开奥迪车的女老板很忙,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花费时间。不过那个女老板也很大方,她开口就问我哥:你要多少钱?说个数吧。我哥说:你看着给吧。那个女老板想了一下说:我赔十万可以吧?我哥无声地点了点头。就这样,事情一下子私了。
我哥住院期间,房子的装修始终没有停止。待我哥出院的前一天,房子装修完毕,只差验工领钥匙了。
我哥出院后,显得十分高兴,还大大咧咧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留点残疾,不碍啥事。而我嫂却闷闷不乐。
验房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风,阳光暖洋洋的。我哥一跛一跛的,每走一步,左脚都要划个小弧,仿佛是小学生用的圆规。我嫂看着我哥走路的样子,就像有人一下一下地揪她的心,她痛得时不时摸眼泪。我趁我哥途中上厕所的空儿,有点儿迷糊地问我嫂:房子买了,我哥又无大碍,你为啥高兴不起来呢?我嫂突然抽泣了一声说:你知道吗?你哥是自己把他的脚伸到车轮下面的!
我的眼前猛然一黑,好像谁抽了我的筋似的。
(责任编辑:杨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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