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吹草动,波浪涌浮云。萧萧黄叶,闭疏草径,随意开出的菜畦,在一处的坡地上凸显,这样的布局,充满了烟火生活的情趣。古树森然,云杉刺天,鸟巢在上,阴影面大,所以宁静。
梅安并不着急,急也没用,大凡退隐之人,俱是智德兼之,伸屈于江湖,笑傲于天地,来去随意,自在闲适,至于世事纷纷扰扰,似乎并不能影响到他的从容。梅安靠着粗皮的老榕树,看看这风景,听听这风吟浪潮,也是醉了。天边光影扔到了山那边,空山不见人,隐约传来山歌的悠扬,大约也听得见一两句:“咳哟哟嗬,笑苍生……骤老……烈烈风……”有人山间穿行,喊嗓树下,流云随起伏跌宕的山脊飞奔而去,空汇象形于飘逸的叶子,滑落辽阔无垠的田野,就是那青苔缀满的石头也灵泛。钓鱼之人在于钓的过程,无关风景。当然,在别人眼中却又成了风景,人在风景之中,风景在人眼中。
白马长嘶一声,施通收起钓杆,提起鱼篓,站起就走。梅安赶紧跟上,走出十几步,又听马鸣,才想起马还拴着呢!又去牵马,拍拍马鬓,说:“我不敢出声,你竟敢催,事成了给你好料,事不成定要你受罪。”
当梅安跟上的时候,施通并不回头,说:“你是何人?”
梅安说:“在下梅安。”
施通说:“从京城来?”
梅安说:“正是。”
施通说:“汝南侯梅思祖是你何人?”
梅安说:“在下同门的伯父。”
施通面上立时变色,站住回头,冷冷的看着梅安,又一沉,突然问道:“你是否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
梅安一拱手,躬身施礼道:“施将军大名谁人不知?”
施通说:“你认错人了,这里并没有施将军?”
梅安说:“施老将军定是忘了,我们是见过面的。”
施通说:“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个渔夫。”
梅安说:“我的记性一向很好!”
施通说:“哦,那你说来听听。”
梅安说:“施将军可否记得洪武十一年宁国公主下嫁梅殷之事?”
施通说:“哪又怎样?皇上女儿大婚,天下皆知。”
梅安说:“状元梅殷与宁国公主谐好,梅殷就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姑爹,燕王朱棣的姐夫。”
施通说:“这又与我何干?与你何干?”
梅安说:“我有书信一封,施将军看后便知。”
施通看后,交还书信,说:“朝廷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你空跑一趟。”
梅安说:“当今皇帝到底还年轻,燕王携宁王朱权反叛与皇上势不两立,朝中内讧不断,无将可用,乞求施将军江湖救急,力挽狂澜,也免生灵涂炭啊!”
施通说:“这是你的想法,还是黄子澄的意思?”
梅安说:“施将军名满天下,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施通打断他的话,说:“幼稚。战场岂是靠名号唬人,一念之差,江山破碎,灰飞烟灭。”
梅安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施将军教训的是。”
施通说:“我给你说过,我不是什施将军施大人,施将军已死。”
梅安一怔,叹息一声,说:“既如此,在下回京师复命,言说世间并无此人,皇上若是不信,派人搜查就是。多有得罪,在下告此。”
施通说:“等等!”
梅安反而冷静,缓缓说道:“何事?”
施通说:“你若如此复命,凶多吉少。并不是我为难于你,实在是老朽将死之人,恐有心无力,你看我走上这几步便气喘吁吁,如何还能带兵打仗,岂不是误国之大事?”
梅安说:“那依你之言,该当怎讲?”
施通说:“皇上削藩,燕王靖难,本是同室操戈,皇帝年轻,处理不好,就是血流成河。”
梅安说:“正是!”
施通说:“朝中并非无可用之才,只可惜黄子澄是病急乱投医,放着身边的不用,却要跋涉千里请无用之人,岂不是幼稚可笑。”
梅安说:“请施老将军明示!”
施通说:“就是附马爷梅殷,文武双全,骁勇善战,手下良将足可抵抗燕王之师。我与你修书一封,你回去复命吧!”
梅安跪拜说:“多谢施老将军!”
施通说:“快快请起,使不得。我一个山水散人,早已知天命,经不起折腾了,还望梅大人体谅我的苦衷。”
梅安说:“施将军休要这样讲,折煞在下了。就请老将军即刻书写,时间紧要,不敢耽误。”
施通说:“既如此,就在前面,请与我来。”
一刻钟功夫,便到府邸,先前与梅安指路之人在门口等候,正是管家贾煜,上前说道:“老爷今天有收获,钓了不少嘞!”施通将渔具交于他,说:“阿煜,先别忙这些,速取笔墨纸砚来。叫王妈给梅大人看茶。”
贾煜接过鱼篓子置于花圃边靠着,喊过仆人王妈收拾了去,并嘱咐她上茶,然后奔书房去赶紧磨砚,铺开宣纸,又用石条压住上下边角。施通略一沉默,提笔行若游龙,完了,贾煜两手递上印章,施通一摁,吹了吹字迹,稍等,折起来,交于梅安,说道:“信中俱已陈明,无需多虑,你可放心回禀就是。”
梅安接过书信,往怀里一揣,又按了按,说:“多谢施将军,在下告此!”
施通说:“时已近午,山高路远,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下人已备好粗茶淡饭,喝碗鱼汤再走不迟!”
梅安说:“既如此,多谢施将军美意。”
饭菜已备好,俱已入座,施通说:“千里迢迢,本该为大人接风洗尘,你又重任在肩,老朽就不勉强了。”
梅安说:“施大人言重了,在下感激不尽。”
施通一笑,说:“尝尝这汉江酸菜鱼,味道可是不一般。鲜香的汉江鱼浸入酸菜的酸与辣,鱼肉嫩滑有质,酸菜脆爽有嚼头,味道与口感俱佳。这酸与辣的比例恰到好处,酸但不会令人唇齿发软,且脆嫩无渣,辣却在人喝汤时不会呛嗓。这上面的菊花瓣让浓郁的汤汁清新,果仁碎更为鱼肉增添大欢与果仁香。”
梅安一尝,说:“果然不一般,京师怕也尝不到如此美味!”
施通说:“这汉江酸菜鱼再配上月英醉,才是绝佳!”
梅安说:“何为月英醉?”
施通说:“三国智圣诸葛亮的夫人黄月英用汉江水和本地谷物酿造的黄酒,流传至今。甘甜味美,风味醇厚,回味悠长,心旷神怡之美。”
梅安说:“这倒是让我想起绍兴女儿红。这往北却是饮烧酒的居多。”
施通说:“烧酒始于南宋,元代兴起,南阳府以北俱饮烧酒,却是从这襄阳府以南多饮黄酒,北方人豪爽粗犷,南方人温婉含蓄,与这饮食有关。”
梅安说:“施老将军果真是见多识广,烟火江湖里也是首屈一指,令人佩服。”
施通说:“不过是做个百姓罢了。”
梅安说:“唉,倘若靖难之役平息,百姓安享太平也是幸事!”
施通说:“所言极是!尝尝这太平豆腐!”
梅安说:“好!一清二白,堂堂正正,太平豆腐神也!”
酒足饭饱,马已喂好,施通又命贾煜备上大头菜、黄酒、送上盘缠,欢送梅安,梅安上马一抱拳说:“施老将军,后悔有期!”施通一回礼:“路上小心,后悔有期!”白马奋蹄,绝尘而去。施通自语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贾煜说:“老爷,何必如此厚待那人?”
施通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狎客操算,万重恩怨。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我等偏于一隅,只是闲人,不可作威作福,凡事与人为善,方有退路,切记!”
贾煜点头,望着古树带烟,流云重携路远行。竹林深处传来喧喧黄鸟杂雏声,迎面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这正是:
隐君高尚迹何依,
水抱村流暮自晖。
野老相传今不见,
牧童时跨觉来归。
地闲花气浓还淡,
溪远岚光翠欲飞。
且与渊明同赋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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