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15 日】
这个题目是阿拉丁神灯魔咒,得以让我病中诵念数日,此刻以人的口吻书写。
是梦见过往生河的:往对岸泅渡,冰凉的水漫过腰背,双目蓄满泪水,心中戚沧荒凉,视线及处,惨灰的天空、河面、流水、沿岸,手里抓着包袱同渡,边游边凄慌慌寻找(找什么呢?)。接近岸边,发现它们与来处并没什么不同,一个异族女人正坐在岸边哭泣。我忽然惊觉:带着同游的东西去了哪里?为什么没了?
生来死去,赤条条而已,到底不泯凡胎贪痴,梦里以为能带着些什么走。
也记得游泳呛水,有数秒的拔离现世,耳内听得泳池人声包括跟前人喊我名字,然身魂像在半空与这些声人隔绝着,被引去茫茫。
手术后的第三天,痛来到极境。
它像某种托举,令我悬在病床上,哪里都不能触地,除了瑟缩、紧绷、颤抖,感受身体每寸都在的痛。
眼泪一层一层流。打止疼针不管用。甚至止疼针注射进肌肉,液体流动的瞬间痛到痉挛,整个腿僵住。
【6 月 28 日】
楼前树荫阳光乌鸫光影夏天味十足,坐长椅上,咪丫在周围溜达,风吹过,树叶窸窣响,乌鸫紧张,随着咪丫的动静飞来飞去,短促地啼叫。仰起头,阳光从叶隙射来直刺心脏,热风吹动发丝扑在脸上,眼泪涌出来,觉得幸福。
【7 月 4 日】
「清晨」带笑咪去家对过小林子吸氧晒太阳,他猫进草丛里卧倒,我拎着便携椅找有阳光的地儿坐下,一猫一人独享这小林子被围护起来的清净:阳光、绿植、泥土和草、轻风、周遭被灌木隔离开的各种声音,直到老太带着墨镜出来找我们。我还是她的小孩子,多出来一会就担心。
「中午」擦车。咪丫陪着我,边干活边听见她铃铛声细细碎碎时响时停。洗完带她转去小广场休息。长椅下一石竹正开花,有带花苞的枝断在茎上,折下它带回家,养水里若不生根,至少能养开花苞?这样微小的事觉得快活。
「晚上」创面愈合满两天。网易云音乐手机私人漫游打开,在音乐里冲淋全身,雨水灌浇植物一般,每一丝被涤静的脉络舒展开上扬的笑容。这样简单日常的事在一个月后重现竟然带给我无可比拟的巨大满足。
【7 月 6 日】
突发歌手李玟消息,微博音乐博主耳帝的博文:”我太恍惚了,太难形容此刻的感觉,那种感觉超出了一个个体离去所带来的冲击,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仿佛是这世界曾经存在着一个代表热情、乐观、活力与希望的屏障,然后这个屏障突然间难以置信地轰塌了。 “
想起一句:“世界万物都在治愈你,唯独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然,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最亲最爱最近的人也不能够。至多有类似体验,接近,并且理解与尊重。已经难得。
照顾同屋山东老太的甘肃护工长期失眠,她喜欢叉着腰站在病房正中讲她的故事,护理之外的时间,她仿佛靠无休无止的絮叨交谈,释放缺乏睡眠的疲累和某种神经质的紧张:
「我表弟前年跳楼了,之前他和我一起开饭店。从那时我就没法睡觉了。他得了一种医生也诊断不出来的病,一发作就痛到缩成一团,住院啥检查都做了,不知道是撒病,有天夜里趁着家人没在跟前,医院的23 楼,跳下去了。」
【7 月 11 日】
什么是重启呢?生活中唯个人的体验是刻刀磨石,年季月日寸厘分毫无时无刻不在改造斯人,区别在知觉与否。
那天输液到凌晨 5 点,痛到不能睡,刚迷糊,同屋山东老太大声梦话,她像被水灾困住,呜咽着喊:“救救,水,水,水,,”,断续的梦语揉混着哭泣惊吓。身心被按暂停,定在黑暗里,听见她声音渐低,重新恢复正常的睡眠呼吸,才长出一口气,惊醒前的梦境却突然闯进意识:带老妈去南疆,无垠旷野中,灰蓝天穹下,六根(还是九根?)擎天巨柱,高度无从形容,如要穿透宇宙的去势笔直指向苍空,顶上巨大的倒置伞形,像要盛接从天而降的某种巨物一般,极缓慢旋转等待着,我指给老妈看:这是在新疆建设的最新航天通讯装置。
早晨对陪护的二姐说:我能活回人样了,开始做梦了。她奇怪:前些天都不做梦?我难堪:嗯!疼得闭眼只有黑白。她好开心,笑颜和窗外高温前的朝霞一样美丽。
【最后】
请你读它,那就是为我祈祷;请你爱它,那就是为我祝福;然后忘记它,像今天的太阳忘记昨天的太阳……——费尔南多·佩索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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