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梅、洁、缺诸字,稍见鄙人一点“藏头护尾”的功夫,
所谓护尾,就是末笔要迟重,不能轻飘。若是撇笔,另论)
一个冬日的午后,一黄一白,两个女孩来我书房,说完正经事,闲着也是闲着,便谈起了书法。起因是,前些日子,裱了几幅字,正挂在墙上。
这个书房,两面有书柜,空余地方原本不多,挂出的只有四个条幅。其中一幅,是裱了准备送一位老领导的,大点,应当算中堂了。话题由此展开
黄姓女孩子说,韩老师很少裱自己的书法,这次裱了多少,才挂出四幅,太少了。
我说,裱了十幅,我的字,就这么一体,多了自己看着也生厌。
她又说,过去不多见韩老师的字,裱起来看,还真是不错。
真的不错吗,我笑了,说写毛笔字,我一直有兴趣,过去工作忙,不常写,现在退休了,时间多了,又捡了起来。我爷爷解放后有工作,在我们镇上(当时是县城),算得上是个书法家。他老人家写字的样子,神气极了。有时在家里写,我在旁边看,但见老人家(实际并不老,也就四十几岁),起初执笔凝神,继而俯案挥笔,或疾或徐,一气呵成。若是写标语,他写一张,我双手揣起,平放在地上,不多一会儿,就满满一脚地。
那时候,没有书法家这一说,一个读书人,会写毛笔字,是稀松平常的事。
白姓女孩子说,韩老师的字是典型的文人字。
我说,好多人都这么说,我不喜欢。说这话的人,有的是无意,觉得你是个作家,是个文人,写下的字,自然是文人字。有的怕不尽然,带着某种程度的不屑,跟现在说进城打工的农民是农民工一样,看着你做的是工人的活,实际身份还是农民,只能叫农民工。你也写字,够不上书法家,好赖是个文人,就叫文人字吧。这就不对了。过去好的书法,全是文人字。
两位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疑惑的样子,像是不相信我说的是实话。
韩说,我这人,天生有一种研究的兴趣。书法,太神奇了,可说是一种极致的艺术,艺术的极致。跟书法相比,写作只能说是次一等的艺术。一篇散文,可以反复修改,书法不行,一笔下去,成了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修改的余地。
对书法,我的研究的兴趣,要大于临写的兴趣。比如人们常说“藏头护尾”,说的是写一画呢,还是写一个字。问书法界的一位朋友,说是写一画,我又问,那写一个点,如何藏头护尾,写一个撇,可以藏头,又如何护尾?我觉得极有可能是说写一个字的。
后来终于让我找到了个证据。民国二十六年,丁文隽出了本《书法精论》,一九八三年北京的中国书店影印了,书中对蔡邕的书论甚是推崇。“藏头护尾”这个说法,就是蔡邕提出来的,原话是:“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下笔有力,肌肤之丽。”若理解成说的是写一画,“力在字中”就成了笔画的中段。前面藏了,后面护了,哪儿体现力呢,只能是笔画的中段。丁文隽先生的解释,起初还有些含糊,接下来就清楚了,他说:“中间走笔宜疾,疾行而过,始见筋骨,而力在字中。”这么说来,藏头护尾就成了写一个字时,起笔要藏头,落笔要护尾,中间要疾速而过,以彰显笔画的力量。
黄姓女孩子说,记得前一段,韩老师在报上发表文章,说傅山的“四宁四毋”是校正之法,而非习字之法,若以此指导学生习字,是误人子弟。有人见了,说韩先生的说法,怕是曲解了傅山的本意。
我说,山西的书法家,多信奉傅山的“四宁四毋”,当然不会服气我的说法。这个“四宁四毋”,说全了是:“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这是一首诗后面的跋语,诗名《作字示儿孙》。也就是说,傅山的这个说法,是教给自家儿孙的。虽是家传之语,却有特定的情景,是说,孩子们有了二王赵董的底子后,不免会因媚生巧,浮华不实,着意安排,这些都是书法的大忌,怎么校正呢,那就用“四宁四毋”这个法子。也就是说,这是矫正之法,而非习字之法。若不明底里,以此自命,没有二王赵董的底子,一上手就是又拙又丑,又支离又率真,那岂不是自蹈死地吗?
又说,研究什么东西,我愿意落实到技术的层面上。书法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再作什么学理上的阐释,更是云里雾里,让人难以捉摸。中国书法史上,晋唐以下,数董其昌的书法境界最高,书法理论也最玄。他的《画禅室随笔》谈书画艺术,很是精辟。有些话,光从学理上讲,怕越说越离谱,若从技术层面上着眼,说不定能得到正解。比如他说:“转左侧右,乃右军父子字势,所谓迹似奇而反正者,世人不能解也。”就字面讲,是很难理解的。该怎么办呢,我的办法是,不要研究王羲之父子的字,而来研究董其昌的字。道理在于,右军父子存世的字太少,董其昌存世的字多,有资料。董这样说,是说他悟出了王家父子写字的诀窍,得到了右军父子的真传。这样,他的字必然是“转左侧右”的。那就看他的左是怎么“转”的,右又是怎么“侧”的。研究的办法,不妨交给数学家去做,比如先定下董其昌用的毛笔的笔锋的长度,再定下执笔的高度(都取常数),再提供十个往左写的笔画(如人字的左笔),让精通几何学的数学家算出这个弧(人字的左笔是个弧)所在的圆的轨迹(凡弧都是圆的一部分),那么就知道写这一画时,握笔的手在空中怎样翻了一下。侧右也一样,可算出写这一笔时,笔杆与纸面(桌面)往右倾斜的夹角是多少度。这样研究下来,必然更具科学性。
白姓女孩说,哈,韩老师这样研究书法呀,只怕书法家听了会吓一跳的。敢问韩老师,有没有办书展的打算呀。
我笑了,说我的书件,每幅上面都有个引首章,是我自己刻的,你细细看,是“三流”二字。一个自认为三流的书法家,会办书展吗?
当个三流作家,尽够我消遣此生了。写字,余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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