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杂记之二:肠粉
记得刚来广东的时候,满街的早餐,竟没有合口的。那馒头里添加的甜味,完全盖住了麦子的醇香;包子上裂着三个大口子,滋味极其复杂,所谓的馅料,乃酱汁里加几粒甜肉沫儿,名曰叉烧包;粥更很奇怪,里面混着花生咸猪骨,亦或是皮蛋瘦肉,亦或是鱼片白贝,总之都是我所不曾遇见过的。
老公知我初来乍到,恐生活不适应,就时不时抽空看我一下。他个人省吃俭用,但每次都试着带点,自以为好吃的给我。但对我而言,也大多都不合胃口,有些勉强吃了,有些随手送给学生们分掉了。
后来才知道,他曾带过麦香鸡汉堡给我。只是我当时,孤陋寡闻,还不懂麦当劳为何许之物-----隐约记得,打开胶袋,里面是个纸盒,扯开纸盒,发现一个面包,那面包里夹着的,似乎有一张生叶菜,还有一片裹面粉炸过的肉,那菜和肉上,涂着的白糊糊,已些许溢出。总之,奇奇怪怪的模样,我没有兴趣,顺手送给学生们吃掉了。
好吃吗?老公之后问过我,记不清如何搪塞过去的,只记得他说,十二块钱一个------居然这么贵,俺老家恁好吃的肉夹馍,才卖两三块钱。所以,我猜得到,他自己应是舍不得吃。
同样印像深刻的,是有一天早上,他骑着摩托车,匆匆赶到学校,塞给我一个饭盒,就调转车头上班去了。
当我打开饭盒,看到一团,或者是一卷卷,白白粘粘的东西,像凉皮,却又软腻很多,似乎还裹着肉沫儿,嗅一下味道,已经没有了食欲,夹起一小点,放进嘴巴,说不出来的口感,就没有再吃第二口,也没有送给学生。
之后,我告诉老公,再别买吃的东西给我了。我说,我们学校伙食很好,投资方是东北人,东北的厨师,全是东北菜,甚是可口,比外面啥东西都好吃,莫要再浪费钱了 。
时间久了,渐渐得知,那白白粘粘的吃食儿,叫肠粉。广泛分布在大街小巷,曾或远或近,观察过其制作过程,师傅的双手,分秒不得停闲,慌而不乱;也看见食客们,排着长队,个个吃得心满意足。
我有点恍惚,不敢确定,他们是不是异类,或者自己才是异类?为了表示自己的不喜欢,我从不提这种粉的正名,私下里,叫它抽屉粉。
我周围的朋友,邻居老乡们,大多都爱吃肠粉,老公也爱吃。后来,母亲来广东,她居然也能吃得下。软软滑滑的,很香很好吃,母亲说。我只能尴尬的笑,好吃您就多吃点。
儿子小的时候,我没给他尝过一口肠粉。他上幼儿园中班时,有一天,像往常一样,我拉着他的手逛街。忽然,儿子指着街边的肠粉摊儿,说想吃。我赶紧说,乖乖,那东西可难吃啦,咱不吃哈。谁料儿子说,有小朋友带过这种粉到学校,他尝过一口,很好吃,我彻底尴尬了。
老公和儿子爱吃肠粉。儿子吃加鸡蛋的,老公吃加肉片的,我经常帮他们打包。多少次,在抽屉粉的摊位前,我挤在人群里,一边点餐,一边排长队等候。多少次,兴冲冲拎着两份快餐,回家递到他们手上,就这么看着他两个,吃得津津有味。
那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声情并茂地表演。“啧啧,真好吃啊”;“比小笼包,好吃一百倍哦”;“有人不爱吃,真是奇怪哦”;“一天三餐吃肠粉都可以”......我家这两个男人,演技拙劣,我丝毫不为所动。
有位陕西朋友,之前在古镇工作,后来回老家开了灯具店,但经常来古镇采购。记得是2017年,大家又见面,自然要约了吃饭。朋友说,别的不想吃,唯念广东的肠粉。
朋友的这个喜好,我表示了小小的惊诧,另一方面,要认真安排一下。肠粉这种小吃,大街小巷,自然都有,听说灯饰广场旁边,朝天门附近,有一家做的最好,虽然离得稍远,但决定去那里。
于是,一大早,我们便约了过去。需先埋单,然后和所有人一样,占座,排队,等待。老公和朋友吃肠粉,我叫了一份牛肉面。朋友问我,为何不吃肠粉,我说,我来广东十八年,从不吃那个东西。这回,朋友表示了大大的惊诧。
2018年,上半年的一天,应该是五月份,那天早上,我和老公从公园走路回家,路过市场,发现新开了一家食店,门口摆着的,做肠粉的器具,崭新的不锈钢架子。看到老板热情的笑容,老公忍不住说,进去试试吧,我则习惯性地,去旁边买了份煎包,过来和老公坐在一起。
才发现,这店面很干净,空调开放着,有免费白粥吃,桌面上放着一大碗,诱人的酱汁辣椒圈。等肠粉端上来,浇点辣椒圈上去,一盘子洁白鲜绿和嫩黄的色泽,前所未有的,我竟然对它产生了食欲。我说,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老公说,尝一口吧,不必那么固执了。
我吃了一小口,实话实说,的确很好吃。
那家肠粉店的生意,的确是好,五月份是一台机具,六月价增到两台,后来是三台,全摆在门口,似乎还忙不过来。每天的客人,络绎不绝,这其中就有我,我们一家,也经常在此,遇见邻居朋友,我们都喜欢,这软软滑滑香香的肠粉。
那年高考,儿子被外省大学录取。我说,出了省,很多正宗的广东美味,就吃不到了,你喜欢吃什么,就趁在家多吃点,他毫不犹豫地说,那每天早上吃肠粉吧,我说行。于是,每天早上,都陪着他去,好奇怪,真的吃不腻,我只能服了我的胃。
每学期放假回家,儿子都迫不及待地,去吃肠粉,吃叉烧包,吃各种粥。我猜测,广东大概就算是他的故乡了,这肠粉,理当是属于他的故乡小吃,和我思念缑氏街的美味一样,那是相同的心绪。
有个云浮的朋友,想开个肠粉店,咨询我老公,我老公连声说,好啊好啊,你们云浮石磨肠粉,那么出名,没有人不爱吃;你嫂子十几年从不吃肠粉的人,现在也喜欢上了,她天天去吃啊。
所以,人的性情也罢,喜好也罢,变通才是正常的。所有的格格不入,最终都将相处融洽。肠粉还是那个肠粉,它做为广东的标志性小吃,像二十年前我看到的一样,依然存在于大街小巷,而我,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固执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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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银霞 (网名:周清明,念北) 洛阳 偃师 缑氏 人,70后,现居广东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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