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是建军节了,家里三代人与部队大院朝夕相处,身体里奔涌着军人岩浆般的血液。嘹亮的号声刺破黎明的黑暗,也点亮了大院每一个人的眸子。
我在炮兵十一师大院长大,这个大院原来是国民党部队的营房,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院里还有几处国军遗留下来的二层水泥炮楼,把射击孔封死了,被我们当仓库用。
每当路过炮楼,我总想起董存瑞炸雕堡的情节,问过邻居郅顺义(当年掩护董存瑞炸雕堡的战友),老英雄说,那个是暗堡,比这个凶险难攻,不然班长也不会牺牲了。
父亲每次见了老英雄都会立正敬礼,老英雄年龄大了,虽然动作迟缓,必定回礼。我好奇问过父亲,还见过部队哪些先进人物?父亲说还见过雷锋,聊过几句,都属于沈阳军区,来师里交流先进经验。这些痕迹,在《雷锋日记》里可以查到。
父亲那一辈人思想朴素,这种朴素融化在言行中。我一条绿布裤子,膝盖打了补丁,屁股打了补丁,裤脚磨成了毛边,照样天天穿着上学。鞋是娘亲手纳的,老爸还在鞋底前后钉上两块胶皮,交待:锦州地面石子多,太磨鞋,省着穿。
团里招待所有两口泔水缸,一些来队家属总把吃剩的馒头随手扔里面,老爸见了一定让我拾出来,揭去皮,用水冲一下,凉干了吃,还说:太浪费了,这不是钱的事儿,还要粮票。
1976年,唐山大地震,天刚麻麻亮,下着细雨,紧急集合号吹响了。我的印象里,只记得父亲一个匆忙的身影,穿衣出门,回头的时间都没有。等老爸救灾回来,我询问唐山的详细情况,父亲并没有多讲什么,只是语气凄然:太惨,太惨了。后来老爸很少提及这次救灾抢险,他是故意避开吧?那只蓝色的唐山丰南地区抗震救灾慰问袋我一直保存着,有机会一定捐给唐山抗震纪念馆。
父亲送过我两身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黄色老军装,说死后自己穿一身,另一身留给我作纪念。因为老爸走得仓促,没有来得及穿上那身衣裳,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吧。
大院不设初中,我的中学是在锦铁四中度过的。有时为了省下八分钱车费,天不亮就从大院出发,爬过一个山坡,穿过辽沈战役烈士陵园,下了坡才到学校。可能埋的都是兵吧,那时候心里从来没有害怕过,坡顶夜色沉沉,陵园松涛阵阵,我却气定神闲,安步当车。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上了大学。大学毕业的时候,我问儿子意向,儿子语气十分坚定:入伍参军,哪怕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经过一个又一个环节,走过一个又一个程序,儿子终于穿上军装,去了东部战区。
把儿子交给部队,我是放心的。看见儿子发回英俊飒爽的相片,我想到了老爸,心里说:安息吧,您的军人血脉孙子已经传承了,咱也算是军人世家,你该很欣慰吧。从此,每到八一,单位就要发我一张慰问券,我心里特别知足,知足于获得了小小的自豪。
父亲在的时候,很重视建军节,吃完晚饭,必定坐下来收看新闻联播,接受军委首长和全国人民的慰问和祝福。建军节是一个英雄而光荣的节日,庆幸家里三代人、能在猎猎八一军旗下庆祝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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