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者:赵朋)
茶楼里闲坐,与店主扯起紫砂壶来,问市面上到底还有没有真正紫砂泥抟成的壶?店家表情怔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回答:“应该有吧?”我听了,一乐。这些年,紫砂资源紧张,市场上那些打着紫砂旗号的东西不太靠谱,想搞到一把真正的紫砂壶都难了。
江南茶客都知道,立夏是养壶的好时节,聊起紫砂壶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江南人喝茶首选绿茶。春日过去,明前茶、雨前茶已经上市,喜欢茶的人家里都已备足一年的茶叶。
而今,茶文化盛行,轻舌妙语说壶侃茶好像成了身份的体现。有次在茶楼,席间各色人等,刚好新茶上市,老板请大家尝尝。茶还未上来,有一王姓先生招呼服务员拿玻璃杯来,炫耀说:“喝绿茶就要用玻璃杯,讲究的是看其形和观其色。”在坐的各位也跟着点头。我身边一位老先生却不屑地嘟囔出两个字:“艳俗!”我诚恳请教,对方答曰:“喝茶讲究的是茶和壶互为融合,相得益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非紫砂壶莫属,你何时听说康熙爷用玻璃杯泡茶?”看来茶具选择学问大,没真功夫还是嘚瑟不得。
嗜茶的人都会有几把紫砂壶的,什么老坑、段泥,什么石瓢、秦权,什么机制、手工,各有各的讲究,条缕分明,绝不含糊。立夏时节,雨水多,开始返潮,老茶客们会把家里的壶一把一把小心爱惜地拿出来,先在清水里浸泡,软毛刷去灰尘,冲洗干净,放到茶盘上。第一遍滚水暖壶,再放入绿茶,改用80度的开水冲泡。半个时辰后,把水倒掉,重新加水,反复几次,壶内便茶香清馨。暂时不用的壶,放到阴凉处,自然风干。
江浙一带多用小壶,自古有:“茶注宜小不宜大,小则香气氤氲,大则易于散漫,且自斟自酌, 愈小愈佳”的说法。
所以,现在茶客也附庸风雅,以喜欢紫砂壶自居。紫砂壶匠人更投其所好,开据创新,一抛老师傅们的讲究,追求新奇便好,怪异最佳,让人生病梅之叹。
立夏前几天,多年不联系的朋友突发微信,说刚收了一把紫砂壶,设计之精巧,做工之精良,赞美之词不绝于耳。发图片一看,造型独特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问使用怎样?对方就邀我周末去他家喝茶。
我也好事,早早动身。刚一进屋,便见气派的落地茶海上端坐着那把奇壶。寒暄落座,我小心翼翼把壶捧在手心,第一感觉轻了点,打开盖子往里面看,用料果然不足,也罢,创新嘛,薄俏也是一种追求。壶口异形设计,盖子放回去时,怎么也找不到位置,试了几次都不得法。主人看着着急,接过去,拿着盖子对着壶口左右腾挪,最终安稳落下。我长长嘘出一口气,把提了半天的心妥妥安放下来。
壶放好,主人泡茶当口,看壶嘴参差,低壶盖,我猜这也许只能泡半壶茶吧。再看壶把,翘得极高,围成大环,心里嘀咕是否有失平衡。
正端详得入迷,主人向我介绍:壶是八十高龄大师收官之作,千斤上好紫砂土里筛出一把壶的用料。做壶前半个月,大师怕冲撞了神灵,每天焚香沐浴把自己洗了个干净才大胆起手操作……林林总总,故事不断。
泡好茶,看主人期盼的眼神,我赶紧夸奖“好,壶好,好壶!”。不时,起身告辞,临出门,随口问了一句,“多少大洋?”“一万有余。”语落,顿时为自己刚才冒然上手吓出一身冷汗。
立夏后的某日在家喝茶,想起朋友的壶,打电话提醒养壶之事。对方懊恼地说,一不小心壶把断了,正在四处寻人,看有没有修复的办法。放下电话暗自一笑,“终究是要断的,可惜了一万大洋,都没能度过立夏。”
转身看眼前茶壶,紫色雾气在我眼前渐渐散开,当年的制壶名家陈曼生、扬彭年、冯彩霞等已成了永远的故事,朝花夕拾中很多的碎片我们已经拾不起来。
(音乐引自何真真的《彩蝶舞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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