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曲与子弟书精选
鼓曲是敲唱故事类曲艺的总称,一般指篇幅较短的各种大鼓,通常只唱不说。而长篇敲唱故事则称为鼓书,实际上就是明代以前被叫做词话的。两者都被叫做鼓词。鼓词有的指短篇鼓曲或大鼓书,有的指长篇鼓书,更多的是通指。
大鼓出现较晚,它起初是从鼓书中摘取精彩的一小段来演唱,清中叶以来渐渐兴盛,并有了专门为此创作的作品。于是它便与鼓书正式分开,成为另一种曲艺形式。清代北方许多地区,鼓曲艺术极为兴盛,涌现了大批技艺卓绝的大鼓艺人。
鼓曲本是一种俗文学艺术,早期只是像顺口溜一样在民间传唱,基本上没有文本流传下来,唯有大量子弟书得以保存,成为非常珍贵的文学史资料。
子弟书也叫清音子弟书,是清代中后期盛行于北京的一种曲艺形式。因其由八旗子弟所创造并擅扬,故名子弟书。其内容多为摘唱鼓书,或改编文史故事,这一般会在题目中有所显示。只有极少数是反映旗人生活的,如《老侍卫叹》《厨子叹》《烟花叹》之类。子弟书多半是文人雅士创作的,绝非通常所谓的民间文学。它至少是介于俗文学和雅文学之间,甚至很多作品都太过雅正,以致不适合演唱,这恐怕是其被淘汰的重要原因之一。
子弟书通常不被纳入雅正的文学之列,一般的文学史都对它忽略不计。但少数关注过子弟书的人却对它评价极高,如启功就把清音子弟书与唐诗、宋词、元曲、明传奇并称为各自各时代韵文的一绝。
平心而论,子弟书只是艺术性较强,并没有什么文学价值可言。现存子弟书文本数百篇,大部分都不过尔尔的。它们主要是改编文史经典而来,也就是把经典口语化并使之押韵,文学上的原创性基本没有。其句式参差,一方面比弹词更具有灵活性,另一方也容易出现漫不经心的无谓之作。
子弟书所说的内容大致不外乎两类,一是叙事,二是叹气。叙事的比较浅显,当是正宗的俗文学。由于是改编的故事,而不是自由发挥,文学价值相当有限。叹气的占绝大多数,乃是文人苦口婆心所为。作者代主人翁叹气、哭诉,特别缠绵悱恻,显得异常沉闷,已经全然没有民间敲唱那种鲜活的趣味了。
子弟书的演唱方式很复杂,每一个字的腔调都拖得很长,不能够像快板那样节奏明快,到了近代被淘汰自然就在所难免了。取而代之的又有各种地方大鼓,如梅花大鼓、京韵大鼓,东北大鼓等。有些大鼓直接用了子弟书的文本,而以自己的简单的方式加以演唱,也是换汤不换药。
○朱买臣休妻
世上有一女子,家住广府北台。打公骂婆闹遍街,真正称起泼赛。
阎王把她拿去,游罢地狱回来。油锅炸得变了色,才知存心忍耐。
〖白〗西江月罢,引出了朱买臣休妻一段古文,崔氏马前泼水令人可笑。列位不知,听在下慢慢地与众位道来。言的是:
汉高祖驾坐绣龙墩,一统华夷万年春。开国元勋萧何樊哙,全凭韩信张良两家臣。张良全凭逍遥管,吹散霸王子弟军。不言国正天心顺,再表富户老乡绅。河南有个洛阳县,离城五里朱家村。姓朱名令是他字,作过皇家四品臣。家财豪富过北斗,夫人冯氏过光阴。夫妻二人爱行善,每日吃斋念经文。修桥补路斋僧道,成全多少美婚姻。天爷降生麒麟子,老太太生下朱家一条根。
少爷降生天鼓响,他本是皇王驾前一贵人。一岁两岁娘怀抱,三岁四岁离娘身。五岁六岁贪玩耍,七岁上学念书文。先生见他念得好,起个大号朱买臣。他言说崔二公家有一女,对对媒婆走破门。隔壁有个李老寡,能说巧辩会哄人。也该公子婚姻动,要讲人品他为尊。三言两语媒提妥,也就算与公子定下亲。
自从定下崔氏女,妨得老爷病缠身。也是老爷阳寿尽,不过三月命归阴。太太得个思夫病,病了半月见阎君。朱家运犯了重丧二老死,哭坏公子朱买臣。家中不幸遭天火,只烧得米麦粮食化灰尘。骡马烧死无其数,牛羊烧死几十群,楼台房舍烧个净,运去衰败当时贫。公子没有安身处,手内无钱怎完婚。公子万般出无奈,岳父家里倒赘门。过门先前待他好,不消三月就变心。立逼公子把柴打,孝养岳父二双亲。
这天日落黄昏后,路途以上断行人。渔翁收钩归来晚,樵夫打柴下山林。耕夫骑牛回家转,学生念书掌银灯。公子正在草堂坐,从外边走进崔氏女钗裙。公子读书知礼义,未曾说话站起身。说贤妻坐下罢来坐下罢,崔氏闻言脸一沉。之乎也者装识字,得不得闹的什么文。今天日落天色晚,明日打柴上山林。打得柴来去买米,将将就就耐光阴。打不来柴买不来米,老娘与你两离分。公子说有柴有米是夫妻,看起来无柴无米是仇人。崔氏说我看这个日子没法过,老娘跟你活糟心。你看隔壁王二姐,她比奴家大几春。公爹在外教学馆,女婿手艺好惊人。爷儿两个多下力,哪年不赚几百银。买臣说谁家贫穷结下子,哪家富豪扎下根。泼妇说叫我看你穷到底,这一辈子你也未必能翻身。公子说梧桐叶落根还土,留下枝梢等来春。金盆虽破值钱宝,分两不差半毫分。猛虎虽瘦雄心在,君子人贫志不贫。打墙板儿翻上下,世间谁保谁不蹲。丈夫与你比辈古,列国才子叫苏秦。满腹经纶不得志,哥嫂拿他不当人。到后来六国得了都王信,普天之下丞相尊。丈夫我用尽十年寒窗苦,怀抱文卷跳龙门。要得一官和半职,我贤妻你就稳作一夫人。崔氏闻言嘴一撇,叫声穷酸朱买臣。你打开家谱从头看一看,哪辈祖上为大臣。你巴斗头脑袋怎戴爷家乌纱帽,穷棒骨头怎穿爷家袍蟒鳞。下上三天作官雨,哪点淋不到你的身。公子闻的哈哈笑,说贤妻呀褒贬买主喝采闲人。
崔氏说往日说的玩笑话,今日与你要断亲。写封休书你快休我,老娘离你不受贫。公子说我今若是休了你,三岁玩童笑破唇。崔氏说你今日要是休了我,一笔勾销无话云。你若不休老娘去,一头撞死朱家门。公子说我当你是玩笑话,谁想你吃了秤砣铁了心。你要别的我无有,要写休书极爽神。刷拉拉铺上一张,手拿纸笔写得真。上写崔氏不贤惠,立逼我买臣与她写休文。今日咱俩把亲散,永远别登朱家门。你去嫁张家就是张家嫂,你嫁李家李妇人。你命富若把官娘子作,我买臣穷死也不悔心。崔氏休书接在手,笑吟吟地出了门。一行走着心内乐,从心眼里乐个朦。
说要少叙书归正,表一表运转时来未买臣。自从崔氏出门去,公子两眼泪纷纷。出言不把别人骂,骂声崔氏好狠心。单等我后来得了第,我不杀她居家誓不为人。公子万般无可奈,拿起扁担绳两根。高山上打柴得着温凉盏,倒叫公子难了心。我有心进京去献宝,手中没有盘费银。忽然一阵有有有,不免告友去求亲。
公子来到洛阳县,大街上瞧见别古买卖人。张别古走至近前把侄儿叫,来在城内为何因。公子闻听这句话,叫声伯父你听真。皆因崔氏不贤惠,口口逼我要休文。三纲五常我知晓,侄儿焉能写退婚。立逼我把休书写,骂的我万般无奈休贱人。把休书拿回了她娘家去,抛下我买臣一个人。我有心进京去赴考,手内没有盘费银。别古说是无妨碍,贤侄不用你担心。伯父帮你一身袄,十串铜钱五两银。说罢银子递过去,将把棉袄穿在身。公子回言说多谢,侄儿回来再报恩。别古说咱自己爷们不必谢,进京赴考跳龙门。伯父还有几句话,贤侄你可记在心。到晚休下孤清店,烟花柳巷莫去行。你要进京身荣贵,早早差人报信音。目下就是十七岁,另择婚姻好成亲。若是禹门三级浪,春雷一响是贵人。奉旨回家来祭扫,你看崔氏她悔心不悔心。张别古嘱咐买臣一些话,公子辞别泪纷纷。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看起来死别生离人人叹,铁石人心也伤情。公子出了洛阳县,一直赴考进了京。
公子进京且不表,再说崔氏不贤人。她将休书接在手,如同得了狗头金。对她父母说一遍,她父母说活该女儿得翻身。河南有个张武举,直到如今未成亲。崔氏说隔壁有个赵石匠,听说他称几百银。年纪不过二十岁,夫唱妇随倒称心。她母说你看那个石匠,这件事情极爽神。堡中求过韩老寡,去到他家去提亲。三言两语媒说妥,一辆破车接进门。也是石匠他倒运,拿着丧门当喜神。过门未有半个月,妨得公婆命归阴。把那银子全花了,把个石匠报了蹲。今日打来明日骂,打得崔氏好悔心。早知你的心肠狠,我不如跟着朱买臣。
不言崔氏她遭罪,再说公子朱买臣。公子行走非一日,那天日落到黄昏。公子住了招商店,后店房单人独自念书文。公子念书三更鼓,忽听外边来叫门。公子闻听唬一跳,不是妖魔是鬼神。心中没有亏心事,哪怕半夜鬼叫门。女子外边开言道,叫声相公你听真。我本是十七八岁闺门女,别拿我当作那等人。我家黄土岗上住,庚辛金就是我天伦。我父在世好行善,所生小奴十七春。开店的就是我的亲娘舅,奴的名字叫贵金。公子说我凭钱来住店,我管贵金不贵金。妇子闻听开言道,相公说话气死人。我白日在此把活做,临走拉下一包针。开门罢来开门罢,与我开门找找针。公子说我在此处住一宿,到明日待我走了你找针。姑娘说自己方便与人方便,得容人来且容人。公子闻听唬一跳,女孩之家懂书文。看起高山出俊鸟,何地俱有知音人。不免与她开门罢,伸手拉开两扇门。也不是王母娘娘蟠桃会,瑶池仙女降凡尘。不亚如吴国之中西施女,周幽王信宠褒姒到来临。又如纣朝妲己女,夏桀妹喜又还魂。
公子看罢暗喝采,口叫女子要听真。你进书房为何事,令人瞧见笑破唇。姑娘闻听面带笑,叫声相公你听真。你在青春我年少,咱二人本是天配婚。公子说婚姻大事这本是爹娘配,哪有自己来投婚。我好比坐怀不乱柳下惠,休拿我当酒色人。出去罢来出去罢,女子闻听把话云。神人都有思凡意,何况你我是凡人。女子说罢向前凑,公子宝剑手内存。照着女子砍下去,一溜火光震耳轮。公子便在后边赶,女子卧在地埃尘。公子斜腰看一看,明晃晃的认不真。撬起方砖细细看,在里边露出一锭金。黄金上边造的字,公子两眼细留神。黄金流落五百载,上边过去无数人。命薄福浅担不起,单等有福朱买臣。公子把金拿在手,想起一位大贤人。列国出了孔夫子,大成先师一圣人。教了三千众弟子,中了七十二贤人。颜回不堪居陋巷,他在学堂念书文。箪食瓢饮难度日,天爷赐与一锭金。将心一横扔了罢,外财不富命穷人。我与颜回比一比,君子人贫志不贫。公子才想把书念,忽听空中把话云。休当妖魔是鬼怪,我是西方庚辛金。我今奉了玉皇旨,戏探公子你的心。财色不贪朱公子,进宝状元点你名。公子叩头说多谢,神人指我叫朱买臣。剪断截说来的快,天明起来把路寻。
这日买臣把京进,正遇开场进龙棚。头科取的文学士,二科举人第一名。公子才学天生有,连中三元四海扬名。朱买臣他是状元命,金榜以上点他名。他本是皇家一贵客,一天三次见主君。朱买臣才献出只温凉盏,汉高祖一见喜在心。皇爷接过温凉盏,琼林玉宴饮杯巡。朕当急速颂圣旨,奉旨回家祭祖坟。
新科状元朱买臣,一路行程有威风(名)。八匹骏马头引路,人马排开随着行。龙虎清道旗两杆,肃静回避牌四尊。官显牌上写大字,状元及第指日高升。有的金瓜月斧朝天蹬,藤子金枪排几层。执掌扇缺少龙凤扇,英武缨幡缨罩缨。锣鼓喧天声音好,笙吹细乐美耳听。一对板子一对棍,提炉提灯轿前行。有一把金龙吞的红罗伞,八抬轿坐的状元朱买臣。坐一位金傍有名青云客,前呼后拥甚威风(名)。逢州府县寓公馆,村庄集店茶尖厅。路程行了多少日,这天到了洛阳城。买臣来到洛阳县,惊动本县不消停。迎接状元进公馆,递上手本回县厅。买臣坐在公馆院,忽然想起大事情。想起伯父张别古,他是买臣一恩人。常言说有恩不报非君子,忘恩负义是小人。买臣一声忙传令,叫上公差人一名。八宝胡同命你去,去请别古货郎人。
书中单说那一个,再说别古买卖人。别古这日家中坐,进来公差把话云。莫非你是张别古,货郎回答是小人。公差说是跟我走,跟我回话见大人。别古一见公差唬了一跳,唬的两眼直不登。别古带进公馆院,战战兢兢尊大人。小人我一不欠粮二不欠草,为何公差把我擒。买臣急忙欠身体,连把伯父尊又尊。别古闻听发了愣,小人不敢扳高亲。买臣说你老人家不敢认,我是你侄朱买臣。当初帮我银几两,我才进京去求名。也是我的时运至,金榜以上有我名。金殿领了君王旨,奉旨回家祭祖坟。
张别古闻听回言贤侄叫,叫声贤侄你是听。皆因贫穷不得第,夫妇情肠两离分。崔氏女子不贤惠,嫁个石匠报了蹲。赵石匠不是打来就是骂,终朝每日把气生。买臣说是好好好,打死了那贱人方称我心。买臣送别古纹银几百两,差人送在他家门。
张别古辞别状元买臣去,货郎箱子背在身。顺着大街往前走,见了胡同往东行。手摇铃儿叮当响,来在崔氏她家门。崔氏听了铃铛响,迈步出了大门庭。张别古一见崔氏泼妇女,笑嘻嘻地把话云。大街以上多热闹,新中状元朱买臣。奉旨回家来祭祖,惊动洛阳众军民。崔氏说我的丈夫得官职,谢天谢地谢神明。别古说朱买臣得官回家转,你谢天地为何因。崔氏说他作官来我掌印,稳稳当当一夫人。别古闻听这句话,骂声崔氏狗贱人。想当初公子在家运不至,立逼公子要退亲。今日得官回家转,我看你有何面目见夫君。
不言二人打嘴杖,再表状元朱买臣。清晨起来忙吩咐,长随家将你们听。快快顺过八抬轿,满斗焚香去祭坟。满堂执事分左右,人马排开有威风(名)。军民人等齐喝采,这是打柴朱买臣。崔氏女闻听不怠慢,跪在轿前喊连声。买臣虎目留神看,看见泼妇一贱人。买臣说你这女子有何冤枉,拦住去路不放行。本县衙门你去告,我今不管你闲事情。崔氏说从小夫妻不相认,我是床前一夫人。丈夫进京去赴考,我在家中苦劳心。白日纺棉又织布,夜晚害怕我担惊。先前说的玩笑话,你就与我写退婚。丈夫你不看金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金面佛面全不看,也看从小夫妻情。崔氏哀告多一会,买臣暗里骂贱人。甜言蜜语怎哄我,难以说透我的心。买臣无奈生巧计,叫声崔氏一贱人。你今叫我收留你,你去取来水一盆。将那清水泼在地,你要拾起是夫人。崔氏闻听不怠慢,急忙取来水一盆。将水泼在平流地,两手不住紧捣登。东一把来西一把,连泥带水剩半盆。买臣一见动了怒,不要脸的狗贱人。当初我那不得第,骂的言语绝断情。我不能戴爷家乌纱帽,穷骨头哪能穿爷家袍蟒龙(鳞)。说得崔氏无脸面,一头撞死地埃尘。公子也有夫妻义,买口棺材盛尸灵。劝妇道人人都往远处看,莫学崔氏不良人。
祭扫坟茔三天整,人马回在公馆庭。朱买臣回朝交旨龙心喜,招驸马公主结成婚。这是休妻一古段,富贵荣华金玉满堂春。
《朱买臣休妻》讲述汉朝一段非常有趣的历史故事,是一篇难得的短篇鼓词佳作。本篇录自华艺出版社2004年版《中国传统鼓词精汇》,作者及时代不详。
○五虎庄
大宋徽宗坐汴梁,狼烟滚滚动刀枪。昏君无道废朝政,奸臣当权乱朝纲。内有高俅篡朝政,蔡京杨戬怀不良。贪官污吏满州府,黎民百姓遭灾殃。人民走投无有路,纷纷起义占四方。南有大王叫方腊,北有田虎自为王。淮西省反了个公子叫王庆,梁山坐下名宋江。梁山一百单八将,一个倒比一个强。头把交椅叫晁盖,脱袍让位给宋江。军师吴用计谋广,卢俊义、关胜刀法强。云游道士公孙胜,母夜叉名叫孙二娘。鲁智深带醉来把山门打,林冲棍棒比人强。李逵带酒把江州闹,时迁身轻能上房。
各位英雄不细表,单说好汉武二郎。家住广府清河县,离城十里孔宋庄。妈妈她是路门女,爹爹名叫武振芳。老两口没生三男和二女,只生了兄弟两儿郎。一母所生亲哥俩,一个软弱一个刚强。刚强的叫武松排行老二,软弱的起名武大郎。武大郎不满五尺小矬个,武松身高丈二长。武大郎爱做小买卖,武松在后花园里练刀枪。演的是几套枪法几路棍,鞭剑锤抓钩镰枪。软硬功夫全学会,外练一手铁巴掌。
这一天武松花园正习武,忽听墙外闹嚷嚷。老张回头叫老李,老赵忙喊二老王:东岳庙会真热闹,今年更比往年强。每年庙上一台戏,今年是四台大戏占四方。人人都说庙会好,报单贴满各城乡。十年难逢金满斗,你我都去逛一场。武松一听心欢喜,急忙放下手中枪。进屋忙把哥哥叫,有事和你来商量。听人说东岳庙今天赶大会,兄弟我也去逛逛。一来观观会上景,二来看看老街坊。
武大郎闻听武松要赶会,急忙上前拉衣裳:好兄弟,你要渴来我烧水,你要饿了吃干粮。你要乐了咱唱戏,你要闷了耍刀枪。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知道东岳庙是啥地方?三年前那叫东岳庙,如今变成了五虎庄!早先是张家王家当会首,今年是李家五虎包了庄。李家五虎好霸道,一个一个赛阎王。老大金枪叫李贵,老二花枪名李刚。老三绰号破笊篱,老四名叫不漏汤。老五是半拉鼻子一只眼,人送外号瞎炮仗。别看他模样长得丑,练成一手好刀枪。家有好地两千垧,新盖了二百多间大瓦房。东京城里学过打,汴梁市上摆标行。勾结官府气势大,横行霸道逞豪强。家里修着金銮殿,坐在上面当皇上。打手养活七八百,听说打仗围一帮。人家好地他强种,到秋后还叫人家去送粮。人家好马他强骑走,不让骑开口就骂娘。谁家姑娘长得好,拉到家里就拜堂。妈妈去把姑娘找,他拉住就叫丈母娘。你要愿意两拉倒,不愿意就给你几巴掌。人家城里去告状,他差人等在半路上。杀人灭口下毒手,穿心一刀大开膛。不记着哥哥前年去赶会,身上背着干粮箱。一箱干粮被抢净,我要钱还挨一顿大耳光。兄弟你来看一看,腰上还贴着膏药好几张。
往年庙会就够大,今年还比往年强。有七里长的铁货市,八里路的木料行。东北角上把锄头卖,西北角上卖杂粮。正南是杈耙笤帚二十里,正北十里骡马行。当中搭着刀山架,爬刀山的是个大姑娘。龙灯、狮子翻花样,踩绳跑马耍刀枪。四台大戏对着唱,一台更比一台强。七十二行买卖广,南北名菜格外香。珍珠玛瑙玉器店,苏杭二州绸缎庄。金店银店首饰店,白蓝大布批发行。这买卖都是李家五虎说了算,谁不拿税就遭殃。有一个卖梨的没交税,痛打一顿踹了筐;有一个卖灯罩的没拿税,几拳打个净净光;有一个卖豆腐脑的没报税,摔了扁担砸了缸;有一个卖茶水的没上税,砸了壶碗扒衣裳。兄弟你好把抱不平打,一见更是气得慌。什么地方都好走,赶会上庙不妥当。
武松闻听心好恼,哥哥你说话太窝囊!人家都是男子汉,咱们在家装姑娘。人家都能吃干饭,咱们就得喝米汤!什么叫做五只虎,山中无虎狗为王!他们要改邪归正学了好,咱把旧事扔一旁。他们再欺男霸女不务正,我给五虎改改行!武大郎听说打五虎,浑身吓得直筛糠。好兄弟,常言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五虎如今势头大,碰了一定遭祸殃。双拳难把四面挡,你单人独马要受伤。武松气得青筋暴,哥哥你说话不在行!要斗就跟光棍斗,叫他打死也值当。不是兄弟夸海口,叫他五虎变绵羊!武松说着打开柜,浑身上下换衣裳。六棱壮帽头上戴,英雄花一朵插耳旁。上身穿上英雄[敝/毛],英雄带系腰间挺起胸膛。兜裆滚裤打裹腿,抓地虎快靴穿一双。
武松他出了家门外,顺着大路走慌忙。走过三里桃花店,越过五里杏花庄。赶会的人来人往如潮涌,你来他去闹嚷嚷。武松来到东岳庙,手搭凉棚细端量。山门外一对石狮分左右,个个口里含铃铛。斜山对角琉璃瓦,松柏参天遮太阳。门上金匾光闪闪,庙会规章贴满墙。赶会的人山人海挤不动,走起道来打晃当。挤得胖子呵呵喘,挤得瘦子直叫娘。果真是四台大戏对着唱,一台更比一台强。台下拉着绳一条,男东女西列两旁。
武松刚刚站住脚,过来个老头直嘟嚷:我刚把牲口赶进庙,就碰上李家五虎瞎炮仗。看见我的牛羊壮,不分大小收了庄。武松闻听哈哈笑:老大爷运气真正强。收庄倒比零卖好,整钱更比零钱强。老头一听把眉皱,唉声叹气泪汪汪:你要再说风凉话,我得回家去悬梁。今天去算牲口账,瞎炮仗开口先骂我的娘。他说是前天晚上丢了马,昨天夜里跑了羊。他还说我马拐走他家马,我羊拐跑他的羊。要不看我年纪大,还要捆起送公堂。可惜我本钱三千六,这一回鸡飞蛋打溜溜光!
武松越听越来气:老大爷,我替你要回牛和羊!老汉一听害了怕,哆哆嗦嗦像筛糠:我搭上银子是小事,你再搭性命多冤枉!武松说大爷你老不要怕,我去给他改改行。不怕他三个脑袋九只眼,不怕他六只胳膊仨脊梁。不怕他横长鼻子竖长眼,不怕他眼睛长在脑门上。
武松这里正讲话,西南角连呼三声老火枪。前边五百刀斧手,后跟着五百壮汉拿标枪。左边是五百大刀队,右边是五百名白蜡杆子排成行。当中过来一匹马,瞎炮仗端坐马上喜洋洋。别看他模样长得丑,穿戴可倒挺漂亮。歪戴帽子斜楞眼,反穿马褂露胸膛。平罗裤子掐金缝,趿拉福字鞋一双。手拿杭州洒金扇,不住地呼打呼打扇风凉。瞎小五下马进会场,嘴里头唱着《探情郎》。男子堆里他不走,妇女群里乱晃荡。往东靠倒一大溜,往西挤跑一大帮。瞅瞅这个小媳妇,看看那家大姑娘。二嫂回头喊三婶,五妹手扯李大娘。快点走来快点走,庙上人多挤的慌。瞎炮仗一听呲牙笑,油腔滑调开了腔:他怎么挤你不挤我,还是你小模样长的比我强!妇女们一听忙躲闪,瞎炮仗放开大步往前量。走着走着一扭脸,咦!这个姑娘长得强:多说能有十八九,少说十七准硬梆。身量不高也不矮,模样不黑又不黄。杨柳细腰赛笔管,小脚周正又不长。上宽下窄瓜子脸,一双眼睛水汪汪。元宝耳朵分左右,八宝银环镀金镶。一头青丝如墨染,鬓角斜插秋海棠。玉米银牙樱桃口,粉嘟噜的脸蛋红腮帮。身穿蝙蝠绣花袄,红缎子绣鞋花满帮。绣花荷包胸前挂,手拿汗巾绣鸳鸯。
瞎炮仗越看越高兴,走上前拉住手腕开了腔:大妹子六月三伏来赶会,看戏不怕热得慌?你渴不渴来饿不饿?端盘包子你尝尝。渴了我这有糖水,饿了我这有干粮。你要不渴也不饿,跟我回家去拜堂。咱俩拜堂有一比,好比织女配牛郎。拜完花堂人客散,咱夫妻双双入洞房。跟我回家遭不了罪,管保你全家老少有福享。皆因我生来就有天子命,杀宋王我就当皇上。我面南朝北坐了殿,封你正宫当娘娘。你的哥哥是国舅,你爹爹也把国丈当。姑娘吓得哭不住,低头不语脸色黄。
武松这里气炸肺,骂一声瞎眼炮仗太猖狂!你赶快给我撒开手,不撒手小心给你俩巴掌!瞎炮仗闻听一扭脸,哟!这个大个长得长!凛凛身材有丈二,膀大腰圆赛金刚。胳膊好像两架檩,两条大腿似房梁。巴掌足有簸箕大,十指一伸棒槌长。脑袋瓜子赛柳斗,两眼一瞪似铃铛。肚大腰粗有两搂,对掐多粗的脖子腔。
瞎炮仗说你要逛庙好好逛,不许你多管闲勾当。你拿我当哪一个?我是这里镇地王。武松一听更来气,阵阵怒火烧胸膛!瞎炮仗你家也有姐和妹,哪人没有爹和娘!为什么男子群中你不走,妇女堆中乱晃荡?你要出来两拉倒,不出来我叫你转世投胎另找娘!瞎炮仗说爷们行里不爱走,我嫌那里挤得慌。武松说怕挤你别来赶会,回家里坐在炕头看山墙!瞎炮仗偏偏偏来爱爱爱,没挤着你家的大姑娘!我的事情你别管,武松说爷爷爱管这一桩!瞎炮仗说你张口就是爷爷辈,剩下孙子谁来当?武松说我生来就是爷爷辈,剩下孙子叫你当!瞎炮仗说你为何张嘴说话那么臭?武松说你的嘴里有麝香?瞎炮仗说你为啥说话不讲理?武松说你讲理拉人家的大姑娘!瞎炮仗一听来了火,忙解腰带脱衣裳。大个子我看你是要打架,给你点辣的先尝尝!武松说做小买卖我没本,要说打架我包庄!
两个人越说越恼要动手,惊动了赶会的众老乡。看热闹的齐围满,四面八方像围墙。瞎炮仗一见人围满,再不动手脸无光。闯上前使了一个通天炮,武松闪身躲一旁。瞎炮仗下边又使扫堂腿,武松他双足一跳闪一旁。武松他使了个双风贯耳,瞎炮仗黑虎摇头躲得忙。这武松脚下飞起鸳鸯腿,瞎炮仗快打迟还着了慌。旱地拔葱往上跳,来了个鲤鱼打挺大跳梁。武松拳脚变花样,东倒倒西歪歪好似一个醉金刚。瞎炮仗看了认不准,以为是武松打败心发慌。恶狠狠的朝前撞,好似一只瞎眼狼。武松他拳头在眼前晃一晃,瞎炮仗哪里有提妨。冷丁一掌凤凰眼,底下单锤捣胸膛。脚下飞起钩连腿,瞎炮仗被踢倒在地当央。赶上前使个张飞大骗马,正骑在瞎炮仗的脖子腔。武松这回得了劲儿,骑着脑袋捶脊梁。打一拳来问一句:谁封你庙里来称王?谁让你霸占人家好田地?谁叫你强拉人家大姑娘?谁叫你横行霸道收捐税?谁叫你大天白日抢牛羊?瞎炮仗哪顾来回话,哎哟哎哟直喊娘!众人一见哈哈笑:揍死这个狠毒狼!光用拳打不解恨,趁早给他大开膛。武松他抓起两腿一使劲儿,瞎炮仗大嘴一咧一命亡。
武松打死瞎炮仗,庙上立刻乱了行。李贵气得嗷嗷叫,李刚哭得泪汪汪。破笊篱气得脸发紫,不漏汤急得直嚷嚷:今天咱不给老弟把仇报,趁早离开这地方!四个哥哥抄家伙,一齐来打武二郎。头匹马坐着金枪叫李贵,二匹马坐着花枪名李刚。三匹马坐着破笊篱,四匹马坐着不漏汤。炮响三声发人马,打手跟着一大帮。长的杆子短的棍,明晃晃亮着刀和枪。翻江倒海往前涌,围住武松骂开腔。这个说爷爷大名叫李贵,那个说爷爷老二叫李刚。这个说爷爷我叫破笊篱,那个说爷爷我叫不漏汤。武松说四个孙子都站稳,爷爷给你们改改行!别说你们五只虎,来十个我今天打五双!
说着使个通天炮,催命鬼李贵闪一旁。反过来大鹏展翅把手亮,武松他黑虎掏心奔胸膛。李贵逞强没防备,肋巴子被捣直叫娘。武松的拳头用了六分劲,李贵受了十分伤。往后倒退七八步,噗咚倒在地当央。肋条断了四五根,“哎哟”一声把命丧。武松使完通天炮,老二李刚到身旁。武松这边一回手,一巴掌打在脑门正中央。那李刚两腿一蹬没了气,脑浆迸裂一命亡。
老大老二丧了命,老三老四着了忙。急中生智把人喊,临死还把徒弟诳。徒儿们,谁要拿住武老二,把我的家业都分光。每人分给十亩地,再给几身好衣裳。这些东西还不算,新媳妇给你娶一房。两个人说完齐上抱大腿,使一个黑狗大钻裆。他俩光想坏心眼儿,哪知道武松早就有提防。使出个骑马蹲裆式,夹住脖子骑脊梁。这只手抓住破笊篱,那只手扭过来不漏汤。两个脑袋一块碰,哪管漏汤不漏汤!碰上没有三五下,两个小子登时亡。
众打手使出吃奶劲,黑压压上来一大帮。武松假装往后败,靠近一个木料行。放下手中刀一口,顺手抄起榆木梁。武松使个鬼推磨,好像猛虎赶群羊。住前一扫一大片,往后一抡倒一帮。打得恶徒嫌腿短,呼天喊地叫爹娘。个个魂飞九天外,死的死来伤的伤。
武松除掉五个恶霸,好汉做事好汉当。粉壁墙上留名姓,远走高飞奔他乡。要知武松到哪去,听唱下段景阳冈。
《五虎庄》讲的是武松早年抱打不平的事,不见于《水浒传》,当是根据民间武松故事改编的。本篇录自华艺出版社2004年版《中国传统鼓词精汇》,作者及时代不详。
○子路追孔
我夫子也不高来也不矮,我夫子也不黑来也不黄。
既然是生在世上为杰士,也就该出人头地作一场。
乾坤不动日月忙,孔夫子周游列国定纲常。闻听那楚国王爷招贤士,老夫子带领徒们奔楚邦。带领着曾子、冉有与原宪,子贡、颜回、公冶长。冉伯牛、仲弓共宰我,南宫适、有若、高柴并陈亢。闵子骞、攀须、子游、孟武伯,公西子华和卜商。漆雕开、漆雕徒父、老曾点,还有那颛孙氏叫子张。他师徒们多人登古道,把一个好勇的子路扔在后厢。
勇子路追赶夫子不相见,遇一长者在路旁。见丈人头戴一顶凉草帽,他身穿着衣服就是土黄。腰系丝绦双双的垂穗,水袜凉鞋足下蹚。看年纪倒有七旬外,他手内拿着锄一张。仲夫子走上前去躬身背,尊了声老丈听言良。你在此处来锄地,可见我夫子他奔哪厢。
老丈这里抬头看,他打量子路读书郎。看形景多有些个斯文样,是怎么说出话来甚莽撞。说你夫子或是高来或是矮,你夫子或是黑来或是黄。你夫子或姓张来或姓李,你夫子或姓周吴并郑王。你夫子或乘车来或乘辇,你夫子或是个步下量。
子路觉了自己错,伏躬身说望祈丈者将我包藏。我夫子也不高来也不矮,我夫子也不黑来也不黄。我夫子不姓张来不姓李,我夫子不姓周吴并郑王。我夫子不乘骑来不坐辇,我夫子不能步下量。我夫子姓孔名丘人人晓,有一个仲尼大号天下扬。我夫子坐着四轮车一辆,带领徒们奔楚邦。
长者听罢忙答礼,说适才间言语冒犯礼不当。你本是孔门高徒临敝境,恕农夫愚鲁无知望海量。子路回答说岂敢,多承指教我愚莾。
他二人路旁讲说天色晚,看了看西方坠落了太阳。正是那子路要寻找旅店,老丈说公若不弃嫌可请至荒庄。子路说见面之情怎敢讨扰,丈人说朋友之交都在五伦碍何妨。说罢丈人头里走,后跟着子路读书的郎。
往前走有二里地,猛抬头见面前微露小山庄。但只见绿树围绕通幽境,小桥流水可称扬。不多时越过小桥把庄进,来到了丈者所住大门旁。看了看走马门楼安吻兽,古壁生辉尽砖墙。大门贴写一付对,字字行行写得强。上一联绿水青山宇宙长留春色,下一联左图右史家庭永带书香。横批倒有四个字,尧天舜日贴当阳。
仲夫子迈步进了院,瞧了瞧院中雅处有几桩。见窗前松竹梅兰花数种,两边厢赏阴避暑柳一行。有的是仙鹤往来衔瑞草,小犬儿户前左右乱梆梆。仲夫子一眼难观院内景,一抬头又受丈者待客堂。让的个子路便在头前走,进了丈者内书房。
仲夫子举目又望四下看,书房的古色雅致更非常。纸糊顶棚白雪洞,四扇隔扇俱是粉妆。墙上挂着几轴画,能人笔墨甚妥当。首一册太极图是伏羲作,次一册蚩尤造乱民不得安康。第三册尧王禅舜妻二女,第四册飞熊夜梦兆天王。两边挂着一付对,是鸟迹禹篆写的更强。上一联春风杨柳鸣金马,下一联晴雪梅花照玉堂。有的是围棋盘上摆棋子,琴几上放着是琴囊。这一边古镜匣盛悬在壁,那一边古架之内有书藏。案头上放的是商彝周鼎,古炉中焚的尽是紫绛香。方桌大椅安正面,茶几书幌分两旁。仲夫子看罢多时归了座,转过来书童又献上了茶缸。
茶罢搁盏天已晚,书童过来掌灯光。老丈者吩咐一声快看饭,书童他急忙擦桌把菜碟摆上。拿了来烧黄是两样酒,他宾主对坐饮起了琼浆。不多时上来了两碗黍米饭,杀一只肥鸡作碗鲜汤。
霎时间酒饭吃完齐撤去,从外边进来两个少年郎。见了子路皆控背,仲夫子连连回礼意慌忙。丈人说这是我的两个子,子路说这是您老二少郎。仲夫子问了几句是文中语,不觉的谯楼以上起了梆。小书童拿过来绒枕和褥被,丈人说先生天不早了请安卧(床)。说罢父子告辞出房去,仲夫子闷坐自己细思量。暗说道他师徒早已寻旅店,老夫子必叨念仲由在哪乡。
仲夫子细思多回连衣卧,不觉的金鸡三唱大天光。勇子路辞别丈人出门去,问明楚路走慌张。望前走有十余里,可恰巧遇见夫子在路上。老夫子车中含笑开言道,说仲由昨夜你住哪庄。子路施礼回言对,说一丈人将弟子请到他家乡。初见时恶言恶语将我丧,次后来杀鸡为黍敬意长。仲夫子从头至尾说一遍,老夫子不觉一阵喜气扬扬。说道是据你所说定是隐者,你这回去把兴废与他说其详。仲夫子闻听此言不敢违令,他这才复归旧路又奔了荒庄。
不多时来到丈人大门外,看见他两个儿子在门旁。子路说我问你父哪里去,二子说送客之后就上了东庄。子路说我今回来有紧话,令尊回来你说其详。千万的劝他出仕忠君救百姓,莫老教他归隐老死在家乡。论起来父子天伦恩义重,岂不知君臣之份也不可忘。他只管隐在家中图清净,全不想人之大伦在五常。既然是生在世上为杰士,也就该出人头地作一场。为什么自己空抱经纶志,因何不于国出力保平康。虽然是明知空手难回滔天浪,也可以尽心竭力正纲常。不是俺仲某侈谈说大话,我把兴废说其详。倘若是我们师徒得了他,管教那天下黎庶尽安康。管教那耕田农夫歌帝力,管教那为商贾者乐丰强。岂不闻行了三个月的鲁国政,吓的那个天下诸候都魂魄儿飘扬。齐景公使了一个倾贤计,弄的我师徒们周游奔他乡。现如今不过是那成事在天谋在己,访一访列国王爷是属哪邦。如果是圣道不行咱再同归林下,任他们异端当道立朝纲。
仲夫子说罢告辞回身走,二少年诺诺连声转回房。咱如今说到这里算住口,细思想圣贤不第也无成张。闲笔著成追孔段,管叫那高明视之笑断肠。
《子路追孔》是子弟书中极为罕见的一篇趣作,由《论语》中的一个小段演绎而成,文词清畅而有节奏感。本篇录自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子弟书珍本百种》,作者及年代不详。
○庄氏降香
【头回
几点梅花欲漏春,半开艳蕊近朱门。羞从墙外留颜色,爱向窗前照玉人。
庄翠琼问安已毕归深院,忽见红英几朵新。止金莲一双杏眼凝秋水,低玉颈两道愁眉锁断魂。
这佳人长叹一声方转步,有一个丫嬛叫作小玉暗留了神。喜孜孜斜指春葱摇翠袖,说夫人看霞满妆楼雪满林。暂屈贵步登高阁,请夫人倚倚栏杆望望云。佳人不觉柔情动,勾起凭高望远心。带领冰琴同小玉,晚妆楼上盼征人。
这佳人不入香闺离绣户,轻摇玉珮过花阴。细腰儿摆动临风柳,莲步儿飘摇无力云。绣鞋儿怕踏冰花儿破,翠袖儿恐将梅影儿分。玉簪儿躲避竹子儿挂,粉脸儿提防松刺儿针。香帕儿频拂沾衣雪,小脚儿轻踢扫地裙。楼梯儿未上心儿先怯,秋波回顾小玉冰琴。小玉斜肩伸玉掌,冰琴控腕挽湘裙。搀扶弱体把妆楼上,这佳人可体轻裘只害沉。喘吁吁红晕桃腮无气力,软怯怯香味扑人汗满身。酥胸娇弱腰肢瘦,恰好似睡未醒的一枝海棠魂。
小冰琴掀起帘笼伸玉腕,推开朱户等夫人。俏佳人手扶小玉把妆楼进,坐牙床宁神良久把腰伸。斜扶绣枕身乏倦,把一双娇滴滴带困的眼皮儿沉。半晌无言睁杏眼,绿窗前斜挂金钩日影儿新。又则见妆台竟日闲残粉,宝镜多时未照人。水沉香冷黄金鼎,素壁尘封白玉琴。何事妆楼多冷落,只因小妾少登临。一自他碧桃花下别奴后,一身无主雁失群。夕阳一片梅花影,分明是妾小孤魂。楼儿上无穷幽闷难禁架,不想今朝到妾身。奴只知花满栏头人醉酒,月明楼上妾弹琴。到而今满眼凄凉堪落泪,一楼景况可伤心。虽有那云屏字画皆名笔,空对着白壁丹青一美人。画儿啊你在妆楼谁是伴,蹉跎月夜与花辰。一身锦绣堪堪旧,万种风流渐渐村。可叹咱下场头的结果原如此,卿啊须知奴是意中人。
庄翠琼一声长叹恹恹立,漫对冰琴小玉云。你向那白雪窗前悬翠幕,奴作个腊梅香里倚楼人。冰琴小玉把金钩挂,这佳人漫倚纱窗把杏眼分。但则见白浮残雪松千树,绿靠斜阳竹几根。点点寒鸦鸣古木,迢迢断岫掩孤云。问双嬛哪是明关归来的路,叹征人回首长安也断魂。
【二回
小玉开言分玉齿,冰琴带笑启朱唇。
小玉说征人漫道穿金甲,冰琴说战马应愁出玉门。
小玉说断肠最是关山月,冰琴说望眼无非野塞云。
小玉说万杆旌旗摇落日,冰琴说一营星斗照黄昏。
小玉说思家哪有还乡梦,冰琴说草地先消卧雪魂。
小玉说出兵最苦小卒子,冰琴说公爷现是大将军。
佳人听到关心处,说快嘴丫头们休要乱云。你公爷虽在军中为大将,一体同施苦乐均。血战疆场非一日,汗湿铁甲到如今。将军既洒烟尘泪,卒士应思主将心。你公爷爱将疼兵如骨肉,再不肯委屈随征手下人。
这佳人说话之间一声叹息,翠黛生愁两道颦。暗思量妾对天涯悬二目,君今何处领三军。一片孤云屯雪地,何时还国靖烟尘。你那里身披铁甲山河暗,马战沙场日月昏。满地征尘愁漠漠,一天杀气冷森森。五更鼓角声悲壮,半轮营里月昏沉。这其间欲知小妾时弹泪,可想慈亲日倚门。
奴为你冷淡胭脂羞弄粉,潦草妆台整鬓云。奴为你愁眉泪眼啼清夜,清风明月怕调琴。奴为你时常花下生悲叹,楼头今日乍登临。
小玉见夫人心暗叹,忙陪笑脸问夫人。今日登楼图散闷,夫人何事两眉颦?
佳人说公爷这一次平河北,不由人受怕提惊不放心。偏偏的西府秦王身染病,轮流到建成、元吉领三军。两个奸王素与公爷多不睦,这一件心病儿恹恹愁死人。
小玉说夫人但请放心休多虑,我公爷智勇双全善保身。枪挑尽一十八家的国号,马踏平六十四处的烟尘。满朝文武皆好友,列位国公谁不尊。且漫说建成、元吉他兄弟俩,那样的东西呸哪怕一大群。
冰琴说怨不的小玉心不忿,原本的两个奸王浑呛了心。一双禽兽真猪狗,行出来的事儿越恶心死了人。
引的个佳人无奈何的笑,说疯丫头休得无礼乱胡云。虽是奸王无品行,奴与他尊卑名分属君臣。
小玉冰琴齐正色,说夫人说话怄人的心。夫人是国公的原配称千岁,为什么自弱志气把人尊?王子国公不过差一等,况奸王衣冠中禽兽、名教中罪人。混乱宫闱无父子,和他们讲甚么君论甚么臣。
佳人说奸王固尔无足论,也是为人各尽心。妾方知夫妻恩爱头条儿重,怪不得才子佳人果是真。儿夫固可当才子,幸亏了奴家还不是佳人。也就会见一回明月怕一回明月,熬一个黄昏又一个黄昏。听一遭莺语嫌一遭莺语,立一次花阴恼一次花阴。才打过一春三季魔头阵,从此奴家可放了心。向残冬正好垂帘深闭户,谁承望一个老树丫杈子也闹人。他比那嫩蕊柔条还袅娜,他比那红桃绿柳更清新。只近纱窗三四尺,漏泄春光到绣门。他本是玉叶金枝皇殿下,现统貔貅百万军。岂但奴家红粉辈,便是最勇的公爷也怕他几分。斩杀存留他作主,怎奈奸王是当今的人。随奴家下楼去罢天将晚,怕的是一时呼唤太君寻。
【三回
小玉冰琴搀弱体,慢下妆楼进绣门。向牙床云鬓半松扶凤枕,蒙眬杏眼暗沉吟。念奴家痴长今年十九岁,从不信一个人么也怕春。谁晓得从他那日别奴后,就有些作怪的思量到妾心。招的奴登高爬梯妆楼上,雪花儿打脸扑头落满了身。又不知明关河北在何处,但见些树上苍烟岭上的云。教奴家冷玉栏杆冰弱体,落霞影里盼征人。惹得人一寸心中愁万缕,两条眉上恨千斤。似这等闲愁闲恨将人耐,哎耐到何时才不耐人。
小冰琴识破佳人芳意动,手擎玉盏把茶斟。向床前莺声低啭轻咳嗽,这佳人恹恹无力懒翻身。强睁杏眼撩云鬓。红晕桃腮脸带春。才要接杯用茶漱口,哎哟手腕子发麻奴成了个木人。
冰琴说多时未到书房内,夫人何不去闲行散一散心?这佳人良久沉吟说也是,睡的奴恹恹无力少精神。奴不免看看书房残景况,还不知是怎样凄凉叹死人。
这佳人轻下牙床出绣户,漫移莲步荡春云。众星捧月将书房进,睹物伤情两泪濆。但则见满架诗书还照旧,数枝盆景又重新。四壁苍烟残翰墨,一堂萧索尽灰尘。盘中棋子无人下,炉内灰寒火不焚。朱鞘空插双柄剑,锦囊虚挂一张琴。瑶琴宝剑依然在,不见弹琴舞剑人。撇的奴坐卧不宁走投无路,登临又懒进退无门。抬头尽是伤心况,举眼绝无可意临。恹缠情绪头头闷,恍惚精神处处晕。每日梳妆愁对镜,临时进膳懒沾唇。花容儿瘦得奴难认,柳腰儿细的可怜人。为只为在外儿夫离别的久,捎书的鸿雁信音沉。还未知怀奸的王子安何意,奴只怕傲上的公爷不小心。来了罢夫啊我心已碎,知道么君哪我病已深。但愿你扫平河北归来日,妾与将军一掸尘。曾记得饯行设宴桃花下,别时还是柳条春。到而今梅花又对奴家放,红似胭脂堵绣门。怎教奴思念儿夫心不切,怎教奴盼望归期意不谆。偏有这无端的花朵来勾引,引得奴神魂颠倒不成个人。
【四回
小玉见佳人心意惨,说道是后园中开了探春。步步亭台解解闷,看看园林散散心。
无语的佳人心暗想,奴不免梅花亭畔把夜香焚。保佑儿夫速奏凯,哀告苍天祷祝神。吩咐冰琴传使妾,你将那得用的丫嬛派几人。梅亭外面排香案,预备奴家有愿心。
奉命的丫嬛园内去,这佳人款动金莲出院门。回到绣房将日落,傍妆台欲整残妆拢鬓云。小玉窗前开宝镜,冰琴床下捧金盆。
庄翠琼素性羞匀浓粉黛,家常爱着旧衣裙。怕点胭脂污杏脸,生成玉齿衬樱唇。若睁俏眼仙迷性,不画蛾眉佛动心。鼻悬玉胆亭亭立,耳坠珍珠个个匀。不独秀气堆千种,实在风流有万分。岂但是花儿若见应含愧,就是那浪蝶无知也断魂。青丝巧挽盘龙髻,白玉斜簪绾墨云。可意红梅插一朵,点翠金钗配两根。不借凤冠增贵气,虽除霞帔更怜人。穿一套素衣裳丢玉带,另一种幽闲体度等秋云。内衬着玉鼠玄青衣一件,怕的是花园风硬晚寒侵。披一领猩猩血染胭脂套,穿一双窄小弓鞋遮绣裙。
早有那女童两对把宫灯秉,众丫嬛雁翅排班左右分。冰琴小玉把夫人请,玉美人环佩叮当出绣门。手扶小玉把瑶阶下,银河泻影玉宇无尘。月色横空花阴满地,一天如水万里无云。翠绕珠围明月下,好似那嫦娥飞下广寒门。一步步莺声燕语将花园入,花有清香月有阴。扑拉拉树上惊飞鸦万点,颤巍巍枝头乱落雪纷纷。穿松过竹到梅亭下,早有那侍女排班接贵人。
夫人款步把月台上,八宝椅正放亭前铺绣裀。恰好似百鸟压声随彩凤,坐下了天香国色一夫人。
小玉高擎茶一盏,嫩绿旗枪香气喷。献与夫人垂手立,这佳人停杯四顾好伤心。满目荒凉风飒飒,一园萧索夜沉沉。树树悲凉花一梦,枝枝冷落鸟无音。想去年同来赏月人何在,到今宵只有梅梢月半轮。
佳人正叹凄凉景,早有那办事的丫嬛跪在尘。禀夫人香几宝鼎安排定,请奶奶虔诚顶礼把香焚。
佳人脱去胭脂套,纤纤玉指整衣裙。轻移弱体临花毯,双并金莲立锦裀。手拈白檀与紫降,轻点金炉细细焚。月影烛光香烟缭绕,花馨人气瑞霭缤纷。这佳人双膝款款亭前跪,瘦体恹恹拜在尘。莺声未吐先长叹,檀口轻开禀素心。说弟子翠琼庄氏女,敬启昊天上帝君。只因为奉天承运唐天子,诛恶除奸救庶民。万国清平多瑞庆,八方安静少烟尘。五谷丰登人乐业,四时调顺物含春。谁承望河北番王刘黑闼,无端造反起欺心。因此上大唐天子兴人马,问罪征贼伐不仁。建成、元吉为元帅,奴的夫身为前部领三军。两奸王素与儿夫多不睦,他兄弟若有私心了不成。怕的是军令无情王法重,他若是官报私仇就坑死人。愿苍天保佑儿夫罗士信,不遭罗网害离身。扫灭烟尘除大患,无灾无难转家门。母子夫妻重见面,这就是皇天佛祖再生恩。况儿夫赤胆忠心扶社稷,修身竭力孝娘亲。忠孝双全怀大义,天哪他是人间有用的人。
【五回
留得他常扶圣主怀忠义,留得他同与奴家尽孝心。想苍天既产英才当重用,切莫辜负我郎君。万一他合该命里灾星照,小翠琼愿将贱体代夫君。保佑他早早归来儿见母,奴就死也作个舒心舒意魂。天哪念妾闺阁蒲柳质,奴非斗胆冒苍旻。实因情急出无奈,不过是一点痴呆妄想心。赫赫皇天恩浩荡,可怜奴草木无知小妇人。念儿夫奉天之命随龙降,十三四岁扫烟尘。渴来曾饮刀头血,百战杀场万死身。两条眉锁江山恨,一片忧怀社稷心。论全功四海干戈犹未定,言尽孝七旬慈母现今存。大器良材须尽量,奴的夫未满三八过二旬。小翠琼有也不多无也不少,焉足较量不足云。只留他速平河北完臣节,急转家门尽子心。愿天公稽察罗门宗共祖,忠孝传家直到今。代代寒门出孝子,朝朝罗姓有忠臣。《易》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望苍穹洪福广布到寒门。不求功赏增爵禄,但愿征服造反臣。也不用风吹鼍鼓山河动,也不用闪电旌旗日月昏。只要那一封降表归王化,只要那两国军民尽感恩。人唱凯歌不血刃,鞭敲金镫罢烟尘。报马捷音来凤阙,将军待诏谒金门。素体戎装儿拜母,妾与将军解战裙。那时节小夫妻一对深深拜,答报昊天上帝恩。教翠琼粉身碎骨奴情愿,天哪单照奴家一点真。从今后夜夜焚香明妾志,朝朝斋戒见奴心。一体家常穿布袄,终身吃素不开荤。斋僧道厨下樽节奴的分例,济贫穷库中支用我的金银。贴补桥梁修寺院,庄严佛像塑金身。诵残贝叶经千卷,坐破蒲团月一轮。翠琼若有欺心处,自有神天鉴妾心。佳人说罢深深拜,偷擦了几点伤心两泪痕。
【六回
小玉冰琴搀弱体,这夫人四肢无力少精神。软怯怯轻移莲步栏杆靠,梅影披离照满身。泪盈秋水呼天叹,愁锁春山对月颦。叹人生月圆月缺何时了,消磨今古换光阴。可怜绿鬓红颜女,尽作银头白发人。想翠琼正在芳年才十九岁,就禁架一身憔悴到如今。况奴家从不拈花去问柳,终日垂帘深闭门。除问安奴影儿无沾飞絮雪,虽有梦脚踪儿未染落花尘。为只为良人一去无消息,才有这天涯目断对行云。你看那天上的牛郎与织女,阻隔银河两岸分。一年一度才相见,会少离多可叹人。正似奴离别儿夫将一载,阻隔关山两地分。喜织女欲会牛郎还有日,叹奴家何时才见我良人。使翠琼求天告地哀明月,月儿呀何不怜怜小妾身。想嫦娥独守蟾宫无数载,终年深闭广寒门。一身清净无尘累,冰为肝胆玉为心。弟子翠琼多鲁钝,求仙娥收奴作个小门人。度翠琼脱离苦海超凡累,愿随凤辇捧金轮。叹奴家不知罪坐何条律,一片身心似火焚。牵肠挂腹奴夫婿,怎舍百年结发恩。婆婆年老罗通幼,单靠无知小妇人。愿仙娥保佑儿夫罗士信,早早归来完妾心。弟子的尘缘他日尽,魂灵儿飞入广寒门。
冰琴见佳人对月频嗟叹,说有禀夫人夜已深。奉请贵人归绣阁,仔细那风扑了玉体冻着夫人。佳人无语怜明月,怎奈那谯楼更鼓夜深沉。靠久栏杆冰玉腕,手扶小玉慢回身。前有宫灯双引路,后随使女密如云。两旁有小玉冰琴搀弱体,下瑶阶真是个花前月下人。月映蛾眉迷月魄,花迎杏脸醉花魂。步月观花归静院,冷蕊疏枝点绣门。
这佳人款入兰房床上坐,红梅暖帐软帘分。奶娘抱过小公子,夫人带笑又伤心。接过罗通怀内抱,说儿啊竟还未睡等娘亲。罗通笑语把娘亲哄,佳人长叹两眉颦。说幼子不知人意懒,诡态多端会哄人。你的娘心神不定魂灵儿乍,你的娘身体难支鬼病儿侵。只因你父去明关归未卜,雁杳鱼沉步信音。这些时百结柔肠频入梦,这些时一些水米怕沾唇。叫你娘空爱姣儿无笑口,从你父一去何处不伤心。娘便有一腔幽怨千般语。奈我儿年少无知难对你云。
奶娘一见夫人惨,慌忙接去小官人。这佳人情绪恹恹身怯怯,蒙眬困眼已昏沉。斜托桃腮伏绣枕,未卸残妆入梦魂。冰琴取一领香衾遮玉体,小玉除几枝钗凤绾乌云。二人伺候床前立,忽见夫人漫欠身。冰琴咳嗽把夫人禀,安歇吧夫人夜已深。夫人慢闪秋波看,绿窗前梅影横斜月色新。吩咐冰琴与小玉,你二人睡去罢夜深沉。丫嬛说夫人且请宽衣服,凤枕鸾衾香已熏。佳人说冰琴垂下红绫帐,待奴亲自解衣裙。丫嬛奉命垂鸳帐,二人归寝暂休云。佳人斜靠鸳鸯枕,玉体安眠翡翠衾。一声长叹双眉敛,梦入阳台睡正沉。因陶情庄氏降香权暂演,闲来时再纂罗成托梦文。
《庄氏降香》是早期罗松窗的子弟书作品,首刻于清朝乾隆二十一年(1756)。多数学者认为,罗松窗是西调子弟书的代表作家,也是子弟书的开创者之一。其文笔细腻清丽,语言通俗流畅。现存子弟书中可确定为罗松窗作品的有《庄氏降香》《翠屏山》《红拂私奔》《杜丽娘寻梦》4种。另据国内外学者考证,《离魂》《出塞》《藏舟》《罗成托梦》《鹊桥密誓》《大瘦腰肢》也是罗松窗所作。本篇录自《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与《子弟书丛钞》合校。
○罗成托梦
哪去了八面威风雄纠纠?空剩得一团怨气冷森森。
再不得故着郎服招君笑,再不得娇花比貌问奴嗔。
【第一回
梨花院落夜如禁,惨淡天光半是云。金阕更阑声寂寂,香阶人静夜沉沉。形随月送梅花影,梦觉风筛竹子音。星曜烟花徒敛迹,失巢归鸟叹无林。
且说那屈死的将军罗士信,为国忘家已亡身。阴风滚滚随阴魄,正气腾腾拥正神。千里归家来看母,妻单子幼不放心。不多时来到长安临故里,漏下三更夜已深。将军望见国公府,旧景凄凉梦断魂。门前满地铺槐影,阶下枯枝带雪痕。几点疏钟人静悄,半轮斜月夜深沉。将军落泪长吁气,一阵阴风进府门。独上闲庭声寂寂,空梁雪照冷森森。过屏风刚入重门肠欲断,恸坏了年幼归家探母的魂。但只见一钩残月梅花古,几缕幽香院宇深。门关白雪残萱草,帘挂清风冷翠筠。
国公方到堂门外,忽然止步暗沉吟。一梦亲帷不大紧,岂不哭伤老太君?欲待不见慈亲的面,却为谁千山万水到家门?荡悠悠窗外来回十数遍,难舍难割母子的恩。无奈何眼含痛泪门前跪,说不孝的儿今日前来拜母亲。念慈亲开肠破肚将儿生下,吊胆提心到至今。天大的慈恩无日报,叹孩儿已作抛家失业的魂!谁承望娘今反倒将儿送,也只好来生再报我娘的恩。罢了么,娘呵!这也由不我的,只当是空养了孩儿枉费了心。
有心留恋生身母,又惦着罗通母子们。无奈何拜过太君阶下立,风景依然对主人。夜深深魂前一个三更月,人寂寂月下三更一个魂。四顾徘徊多半晌,又回头看看孀居寡妇门。将军叹气将头点,走过回廊竹树阴。凄惨惨潜身闪入梨花院,依旧是绿窗竹影护朱门。
【第二回
国公两目双挥泪,上瑶阶双环轻扣叫夫人。佳人梦里闻呼唤,呀!夜半何人叫妾身?细听却是儿夫声韵,说,来了么,夫哇!我好不放心。隔窗道公爷万福身安否?将军少等妾开门。忙下牙床伸玉腕,启朱扉佳人一见唬飞了魂。见将军盔残凤翅消英气,甲落龙鳞少煞神。眼含恸泪双眉锁,血染征袍箭满身。哪去了八面威风雄纠纠?空剩得一团怨气冷森森。
这佳人(痴)呆呆泪凝双杏眼,怔呵呵玉露小硃唇。软怯怯柳腰难动金莲小,娇滴滴玉腕应嫌翠袖沉。一跤扑倒郎怀内,半晌昏迷泪眼分。叫了声将军疼死妾,夫哇!你遭了甚么冤屈对妾云!
月下的将军流恸泪,悲声惨切叫夫人:你儿夫奉命为前部,保着那殷齐两个去行军。明关城全捷两阵奸王恼,倒赖为夫的有反心。总有冤屈无处诉,重责一顿撵出门。星夜叫我擒敌寇,孤身不许带三军。贼人设计脱身走,你儿夫贪功误入密松林。因此未得擒反叛,天黑夜晚路难寻。偏遇着鹅毛大雪从天降,又搭着荒郊野外少烟村。衣袍浸透浑身冷,甲胄风吹遍体沉。肚内无食难战斗,只得勉强去找贼人。洲西坡当作平川地,淤泥河陷住不能行我进退无门。贼帅苏烈在岸上瞧真切,叫放箭大小儿郎就乱射人。你儿夫遮前挡后多一会,怎奈我力尽筋酥枪不能抡。因此浑身全中箭,命丧明关作鬼魂。一灵难散随风卷,游魂不舍到家门。可叹儿夫死得苦,最伤心是母老妻单幼子未成人!牵连不舍来托梦,有几句关心的言语告夫人。
【第三回
你本是名门的秀女静而且贞,四德三从自幼闻。因令尊怜才归士信,鱼水合偕已数春。我和你夫妻恩爱深似海,结发情肠密如云。到而今短命的儿夫耽误了你,还望你切莫埋怨改初心。最要紧老母年高须尽孝,晨昏早晚顺慈亲。爱子罗通年幼小,望贤妻留心照看要殷勤。长大成人或文或武,因才教养全在夫人。切记清心寡欲休忧虑,冰清玉洁守闺门。除罗成一家全靠你人一个,旌节孝朝廷一定有殊恩。岂不闻姜女情贞回暴主,息姬至死为韩歆。料夫人前古后今甚么不晓,切休疑惑我多心。你儿夫并非有意多言语,只因为你我同是少年人。叮咛一夜如斯而已,一个字总而言之心要真。紧记于心罢夫去也,只因为有限的光阴不敢存。怕的是鸡鸣犬吠人行走,你儿夫不属阳间是个鬼魂。
临去的将军推一掌,佳人惊醒一翻身。口叫将军休要走,两手扑空守在尘。口内哎哟睁杏眼,半晌呆呆发阵昏。案头只有残灯影,不见同床共枕的人。惊醒了冰琴与小玉,丫鬟便利撬开门。见主母坐在尘埃频落泪,向前搀起问缘因。
佳人举目留神看,不由得秋波杏眼泪纷纷。房中摆设般般在,架上琴书件件存。单少儿夫罗士信,睹物伤情叹死人。我儿夫刚才与妾重相见,却如何转眼之间就没处寻?嘱咐奴的言词犹在耳,句句儿清清白白记得真。他道说一旦今遭敌寇手,洲西坡下箭攒身。游魂不舍来托梦,他叫奴家养子成人孝母亲。想来此梦真奇怪,莫非是将军在外祸临身?边庭若果把儿夫丧,这不抛下了老母孤儿就坑死了人!
【第四回
佳人悲切恸伤心,哭的她死去活来竟自发昏。叹坏了冰琴和小玉,一齐解劝叫夫人:说作梦原是心头想,望夫人且请停悲夜已深。佳人说虽然梦境无凭据,往常间不似今朝这样真。明罗眼见他来家内,与奴言足有一个整时辰。形容苦楚难言尽,箭似柴棚血满身。临走将奴拉一把,他叫我休推梦里要留神。
佳人言罢生悲恸,泪透鲛绡半幅裙。小玉闻言频落泪,冰琴听话也伤心。这佳人一直哭到东方亮,不梳不洗挽乌云。少魂无魄床头坐,似醉如痴少精神。夫人正自心悲恸,见梅香报事慌忙进了绣门。张口结舌呼奶奶,说大爷从边外回家见母亲。
夫人惊异把罗春唤,义子掀帘拜在尘。只见他头戴白巾身穿孝,凄惶无限泪淋淋。说不孝的孩儿来见母,父在关边已丧身。淤泥河中遭暗箭,吃亏殷齐两个人。
罗公子话未说完夫人昏倒,叫了声将军失去了真魂。牙关紧闭无声气,一个哼哈也不闻。随身仆妇魂离壳,惊慌失色乱纷纷。这一个轻按酥胸呼诰命,那一个慢盘玉股叫夫人。说夫人若有疏虞处,苦杀了年幼的娇儿和老母亲。
这佳人昏迷半晌才苏醒,杏眼微开把夫主尊。奴只说成功奏凯归来早,谁知你命丧明关闪妾身。你只顾青史标名荣自己,撇下了寡母姣儿哪个是亲?
庄翠琼越哭越恸悲声惨,拳打酥胸玉腕伸。两手抓得乌云乱,罗衣扯得碎纷纷。叫声儿夫肠寸断,哭声夫主刃剜心。你一去时威风煞气高千丈,到而今绝代英名化作灰尘。
【第五回
再不得问安视膳母欢心,再不得赏月评花妾伴君。再不得灯花慢剪敲棋子,再不得焚香放幔鼓瑶琴。再不得故着郎服招君笑,再不得娇花比貌问奴嗔。再不得东除西扫安天下,再不得南征北讨定乾坤。再不得百万军中称好汉,再不得千员将内自夺尊。再不得金銮殿上朝皇帝,再不得白玉阶前会武文。
佳人哭得肝肠断,见罗春止恸含悲尊母亲。我天伦死不复生一定理,望夫人休得过恸仔细伤身。想一想祖母年高谁侍奉?兄弟罗通靠何人?
夫人止恸腮含泪,硃唇微启唤罗春。你的父遭屈误落敌贼手,未死先有甚遗言你对我云?公子闻言腮流泪,说有一封血字交儿在身存。叫孩儿呈献西府贤千岁,为的是叫同朝的伯父尽知闻。佳人带恸说书何在,为娘的看过你再收存。罗春怀内掏书信,将半幅白裙奉母亲。佳人接过留神看,认得是儿夫亲笔更伤心。秋波杏眼双流泪,伤心无限叫将军!
你死一身留重担,叫妻儿怎样肩挑压死个人。使妾悲伤追已往,想起柔肠惹断魂。再不说老母跟前行孝道,照管罗通加小心。再不说奴仆身上休责备,宽洪大量待家人。再不说观看诗书学烈女,齐全妇道把圣贤尊。再不说朝廷今日议何事,边关何处起烟尘。以往言词全在耳,哪去了当初说话的人。
小罗春正把夫人来解劝,忽见个传事的丫鬟走进门。说道是太夫人前来瞧公子,佳人闻搌泪迎接老太君。太君见佳人泪流满面容颜改,衣衫零落散乌云。忙说道冤家今日原何故,你将那情由告诉娘亲。一回头又瞧见罗春穿重孝,只唬得三千里外走真魂。公子叩头尊祖母,老太太昏花两眼泪双侵。说我听见那丫鬟说你来家内,老身特意来看孙孙。我的儿快些起来我问你,好端端身穿重孝为何人?
【第六回
公子伤心两泪频,难把实情告太君。怎当得太君催促难相隐,话未完太夫人昏倒在埃尘。佳人一见真魂冒,唤婆婆捧定双腮嘴对唇。恨不能一声唤醒高年的母,急得他盖顶扑头汗满身。说媳妇年轻孙儿幼小,老太君若有差池坑死了人。
老诰命半晌还魂睁二目,一口粘痰啐在了尘。见媳妇跪在跟前流恸泪,叫一声孝顺的姣儿针刺了心。我老来丧子虽不幸,比上你青年守寡更苦十分。生叫那短命的冤家坑了我,顾不的妻娇子幼靠何人。我娘儿命中造定该如此,只落得子丧夫亡泣断魂。十月怀胎娘受苦,三年哺乳母惊心(艰辛)。肋肩抱胯耽忧虑,煨干就湿辨寒温。攻书在外娘提胆,日落西山母倚门。好容易长大成人知礼义,我只说坟前拜孝有了人。又谁知孩儿一旦抛娘去,苦杀了老幼亲丁三口人。
太夫人越哭越恸喉咙哑,佳人带恸劝娘亲。说劝儿母不必悲伤休过痛,听媳妇把就里情由对母云。你孩儿虽然命丧苏贼手,受害英齐两个人。必真是一言难尽伤心事,他现有血书一件与罗春。叫献上西府秦千岁,好给他报恨伸冤把贼擒。
太君闻言将头点,老人家腹内明白有十分。昏花漫展呼公子,悲声惨切叫罗春。说既然你父疆场死,甚情由灵柩不得到家门?罗春落泪呼祖母:父临敌英齐有意要害孙孙。怕孩儿疆场救父将围解,因此上按兵不举闭城门。孙儿实在出无奈,暗里吩咐众家人。叫他们出城悄把尸骸找,图幽僻花棺盛殓寄荒村。等孙儿见过西府秦千岁,奏明老主降龙恩。那时节钦奉御旨搬灵柩,到京都花棺也好进城门。老夫人强止着伤心说有理,除非是如此调停才慰亡魂。
《罗成托梦》是一篇取材于隋唐人物故事的子弟书,作者及其年代不详,也有说是罗松窗所作。本篇录自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子弟书丛钞》。
○露泪缘(选)
【第四回 神伤
〖诗篇〗孟夏园林草木长,楼台倒影入池塘。佛诞繁华香火盛,名国富贵牡丹芳。梅雨怕沾新绣袜,踏花归去马蹄香。就只是开到荼[艹縻]花事了,玉楼人对景伤情暗断肠。
黛玉回到潇湘馆,一病恹恹不起床。药儿也不服、参儿也不用,饭儿不进、粥儿也不尝。白日里神魂颠倒偏思睡,到晚来彻夜无眠恨漏长。有时节五内如焚浑身热,有时节冷汗粘襟又怕凉。瘦的个柳腰儿无一把,病的个杏脸儿更焦黄。咳嗽不断莺声儿哑,娇喘难停粉鼻儿张。樱唇儿绽裂成了白纸,泪珠儿干枯塌了眼眶。孽病儿哪堪连日的害,怯身儿怎禁不时的伤。自知道病身儿支不住,小命儿活在人间也不久长。暗想道自古红颜多薄命,谁似我伶仃孤苦更堪伤。才离襁褓就遭不幸,椿萱见背弃了高堂。既无兄弟又无姊妹,只剩下一个孤鬼儿受凄凉。可怜我不出闺门一弱女,奔走了多少天涯道路长。到京中舅舅家中留住下,常言道受恩深处便为乡。虽然是骨肉至亲身有靠,究竟是寄人篱下气难扬。老太太虽然疼爱我,细微曲折怎得周详。况老人家精神短少儿孙众,那里敢侍宠撒娇像自己的娘。舅舅舅母不管事,宾客相待也只平常。凤姐诸事想得到,也只是碍不过脸儿外面儿光。大嫂子为人正直无偏向,改不了好好先生道学腔。园中姊妹虽相好,怕的是人多口杂惹饥荒。丫头婆子更难打交道,饶是那样的谦和还说是狂。自忖身份才免人轻贱,使碎心机才保得安康。终日里随班唱喏胡厮混,还不知落叶归根是哪厢。这叫作在人檐下随人便,只落得自己酸甜自己尝。更有那表兄宝玉常亲近,他和我自小儿同居在一房。耳鬓厮磨不离寸步,如影随形总是一双。虽是他性情偏僻拿不定,那些个软款温柔尽在行。世间哪里寻这样风流种,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和他年庚相仿大我一岁,就是评才论貌也相当。口里口外不曾说被,暗中会意各自参详。他也曾借古言今把衷肠露,我也曾参悟机锋把哑谜藏。我几番变脸生嗔拿话堵,他还是悦色和容总照常。我因是一点芳心注定他身上,满拟着地久共天长。谁想他魔病迷心失了本性,事到临头没了主张。听了那傻大姐一番话,分明是一团火热化做冰凉。可怜我几载幽情成逝水,一场痴梦付黄粱。欲待要和他亲质证,女孩家最重的廉耻与纲常。况他那疯魔病体痴呆样。哪能辨皂白共青黄。事已至此不能回挽,倒惹得旁人话短长。
宝姐姐素日空说和我好,谁知是催命鬼又是恶魔王。她如今鸳鸯夜入销金帐,我如今孤雁秋风冷夕阳。她如今名花并蒂栽瑶圃,我如今嫩蕊含苞萎道旁。她如今鱼水和同联比目,我如今珠泣鲛绡泪万行。她如今穿花蛱蝶随风舞,我如今绕砌虫吟怕夜长。难为她自负贤良夸德行,生生的占了我好鸾凰。有何面目重相见,命不如人还逞什么强。罢罢罢,我也不必胡埋怨,纵让她庸庸福厚才配才郎。细想奴家惟有一死,填完了前生孽债也该当。林黛玉无眠一夜思量遍,似这般万绪千条怎不断肠。
【第五回 焚稿
〖诗篇〗仲夏熏风入舜琴,女儿节气是良辰。忘忧萱草宜男佩,如火榴花照眼新。青青艾叶悬朱户,袅袅灵符插鬓云。汨罗江屈原冤魂凭谁吊,空留下天问离骚与后人。
黛玉病体看看重,紫鹃服侍甚殷勤。也明知心病须将心药治,又不敢明言叫他动嗔。一旁侍立低声儿劝,说姑娘呵,自从得病到而今。精神渐短身躯渐瘦,这些时水米何曾到嘴唇。愁眉泪眼哭不够,就是那铁石为人怎样禁。你不信自拿镜子照照看,模样儿竟比当初另是个人。又不知病根儿从何处起,断不是暑湿风寒外面侵。自家的心事谁知道,问着你半句全无只是出神。
黛玉说,我并没有关心事,多应是年月逢灾恶煞临。日深一日哪里还望好,听天由命捱过光阴。活在世间也无趣味,倒不如眼中不见耳无闻。
紫鹃说,姑娘说得什么话,你别要信口开河怄死人。老祖宗何等疼爱你,看你如同掌上珍。若是有一差两错意外的事,却叫她白发高堂怎样禁。一家哥嫂和姊妹,哪个不为你张罗费尽心。更是那二爷宝玉着急得很,每日个请安问好不离门。
黛玉她听见提宝玉,由不得兜上心来把脸一沉。说这些人儿都不必提起,谁是我知疼着热的亲。
紫鹃说,姑娘不可太执性,自己的身子值千金。况且林门又无后,留下你还是血脉相连嫡派人。万事皆轻一身为重,姑娘呵,你原是读书识字人。
黛玉说,你再休提起书和字,这件东西最误人。念了书就生出魔障,认了字便惹动情根。古人说穷乃工诗原不错,又道是书能解闷未必真。悔当初不该从师学句读,念什么唐诗讲什么汉文。想幼时诸子百家都曾念过,诗词歌赋也费尽苦心。诗与书竟作了闺中伴,笔和墨都成了骨肉亲。又谁知高才不遇怜才客,诗魔反被病魔侵。倒不如一丁不识的庸庸女,她偏要凤冠霞帔做夫人。细思量总是不学的好,文章误我我误青春。既不能玉堂金马登高第,又不曾流水高山遇赏音。女孩儿笔迹怎教男儿见,倒没的惹得旁人启笑唇。不如将他销毁尽,把一片刻骨镂心化作尘。
一卷诗稿在书案上,教紫鹃取来在枕边存。勉强扎挣将身坐起,细细的翻开墨迹新。一篇篇锦心绣口留香气,一字字怨柳愁花渍泪痕。这是我一生心血结成字,对了这墨点乌丝怎不断魂。曾记得柳絮填词夸俊逸,曾记得海棠起社斗清新。曾记得凹晶馆内题明月,曾记得栊翠庵中谱素琴。曾记得怡红院里行新令,曾记得秋爽斋头论旧文。曾记得持螯把酒把重阳赋,曾记得吊古攀今将五美吟。到如今奴身不久归黄土,它也该一律化灰尘。
又叫紫鹃将诗帕取,见了帕如见了当初赠帕人。想这帕乃是宝玉随身带,暗与我珍重题诗暗写心。无穷心事都在二十八个字,围着字点点斑斑是泪痕。这如今绫帕依然人心变,回思旧梦竟是浮云。命紫鹃火炉之内多添炭,把诗帕诗篇一总焚。紫鹃着急说可惜了,黛玉说痴丫头哪里知我心。我将这聪明依旧还天地,烦恼回头认本真。香奁艳句消除尽,不留下怨种愁根误后人。
【第十回 哭玉
〖诗篇〗孟冬万卉敛光华,冷淡斜阳映落霞。小阳春气风猷暖,下元节令鬼思家。哪里寻桃开似火三春景,只剩下霜叶红于二月花。潇湘馆重翻千古苍梧案,吊湘妃竹节成斑泪点杂。
宝玉成亲犯了病,昏聩癫狂势更加。不茶不饭人儿懒见,行哭行笑性儿难拿。贾母担心添怕恐,王夫人背地泪嘀嗒。多谋的凤姐没了主意,会哄的袭人少了方法。惟有宝钗心细深明理,暗想道此病原为那人发。成天价瞒哄着也不成事,倒惹得终日闹拨杂。倒不如打开窗子说亮话,才能够死心塌地好收煞。尽着性儿让他哭一个够,叫他把郁闷全舒才去了病芽。含笑道,你这几日神昏乱,想的是林家妹妹要见她。实告诉你罢,前日我过来那一晚,她已一命染黄沙。宝玉闻言惊碎了胆,说果是真么,莫要哄咱。宝钗说,我岂肯撒谎将她咒,现在的守孝停灵还在家。这宝玉“哎哟”一声跌在地,半晌还魂强挣扎。立刻要到潇湘馆,学一个宋玉招魂把怨气发。
进园来哪里还像当年景,由不得百感中来泪似麻。但只见竹梢滴露垂青泪,松影浓荫带晚霞。庭前空种相思豆,砌边都是断肠花。老树无情飘落叶,幽林有恨噪啼鸦。栏杆十二依然在,倚栏的人儿在哪一搭?进了门黛玉的灵柩当中放,白布灵帷在两边搭。香焚玉炉燃素蜡,案列金瓶插纸花。有几个零落的丫鬟将孝守,有几个龙钟老妇也披麻。那一种凄凉景况真难看,也顾不得烧香与奠茶。
叫一声妹妹呀你往何方去,哭一声佳人呵叫我哪里抓。想来都是我误你,把一条小命儿枉糟蹋。我平生只看上了你人一个,任凭谁倾国倾城莫浪夸。细思量岂是人间有,你定是王母宫中萼绿华。我爱你骨格清奇无俗态,我喜你性情幽雅厌繁华。我羡你千伶百俐见事儿快,我慕你心高志大好把人压。我许你高节空心同竹韵,我重你暗香疏影似梅花。我叹你娇面如花花有愧,我赏你丰神似玉玉无瑕。我服你八斗才高行七步,我愧你五车学富手八叉。我听你绿窗人静棋声响,我懂你流水高山琴韵佳。我怜你椿萱凋谢无人靠,我疼你断梗飘蓬哪是家。我敬你冰清玉洁抬身份,我信你雅意深情暗浃洽。只因你似有似无含谜哑,我只得半吞半吐种情芽。并没有一言半语相挑逗,为的是天人仙人怎敢亵狎。满望着恩情美满成佳偶,只因为父母之命不敢争差。也只是命中造定无缘分,恨当初月老红丝不向一处拿。
问紫鹃,姑娘的诗稿今何在,给于我焚香盥手细评跋。紫鹃说姑娘自己焚化了,宝玉说可惜了一片好精华。雕龙绣虎成了灰烬,戛玉敲金做了泥沙。她只为知音不把钟期遇,因此上发愤摔琴作伯牙。苦只苦直到临终不见面,恨只恨满怀心事未能达。到今日万语千言你听见否,妹妹呀,你在九泉之下还要细察。从今后我也醒了槐中梦,看破了无非镜中花。不久的夜台见面重相聚,好和你地府成双胜似家。这段情直到地老天荒后,我的那怨种愁根永不拔。只哭得月暗星稀没了气色,云愁雨泣掩了光华。恰便似倾城一病悲秦女,抵多少肠断三声过楚峡。
《露泪缘》是一篇取材于《红楼梦》的子弟书杰作,共13回。作者韩小窗,是嘉庆、道光年间东调子弟书的代表作家,与西调作家罗松窗齐名。本篇是其代表作。
○桃洞仙缘
【第一回
春日春云春色浮,春山春水助春游。春花春月明如春昼,春风春雨最动春愁。春眠春困春情儿倦,春景春园春意儿幽。庆春光闲步春郊消春闷,见春山一带春图把春性留。
且说那刘辰阮肇两个秀士,他二人同窗密友义气相投。这一日偶因春困闲散步,但则见绿遍郊园豁倦眸。寻花有意来芳径,问柳无心过翠搂。观不尽水秀山青天然的古画,两个人选胜探幽把春景酬。杏花村拈景吟诗沽美酒,杨柳岸陶情同上钓鱼舟。看了些峻岭高峰飞瀑布,玩了些轻薄桃花水面流。听了些好鸟枝头声最巧,黄鹂树上韵偏幽。穿曲径迷离误入天台境,恍惚身从仙界游。静悄悄惟有山明与水秀,真正是飞尘不到一派清幽。乱纷纷落红满地胭脂冷,绿条条嫩柳垂金拂陌头。异草奇花开灿烂,翠柏苍松鹤梦留。他二人说何幸今朝来此地,必须要踏遍蓬莱尽性游。休辜负迥绝尘凡清雅境,咱二人何不吟诗把仙界酬。
才待要拈景开怀联好句,见山背后飘然一对女孩儿游。但则见淡淡春山横翠黛,盈盈秋水点双眸。玉体蹁跹垂绣带,香钩微露俏步风流。玉貌如花娇无力,丰姿俊秀举止温柔。见二人一齐止步香腮带怒,说何处狂儒把仙境游。你二人因何至此天台径,胜地难容俗士留。这二人惊慌失色忙控背,嫦娥听我诉讲情由。我两个一名刘辰一名阮肇,原来是当时才子诗酒同俦。只因为寻幽选胜忘归径,误入仙源本不周。望求仙子垂怜念,再不敢复入天台把仙境游。二仙子春风满面开言道,说原来是清高秀才两个儒流。我辈仙乡离不远,何不随奴试一游。他二人步履相随分花拂柳,穿芳径见万树桃花艳色浮。遍地奇花堆砌锦,苍松翠柏绿如油。他二人正把天台仙景玩,遥望见桃源仙洞玉宇琼楼。二仙姬香腮带笑开言道,说请进去愿献仙酿把名士留。既入天台非凡品,我姐妹愿结良缘到白头。二秀士喜出望外齐应允,二仙子与阮肇刘辰结凤俦。从此后仙境之中偕伉俪,也皆因前生造就夙世根由。
【第二回
谁道仙源无路寻,应知佳会古今闻。泛桃花五陵庾子曾垂钩(钓),误入仙源是避秦。又有这仙缘巧合刘辰阮肇,偶逢仙子共联姻。也是那重情月老把红丝系,天台女仙缘合配两个儒人。
只因那仙姬招赘两个秀士,从此天台夜夜春。饥食洞外长生果,渴饮仙源延寿津。但则见玉兔金乌来往走,才过夏秋又到冬春。他二人自赋才高功名念切,常常地偷把思乡两泪淋。二仙子参透儒有思家念,也不好把恩爱强留名利人。无奈何把二人送至仙境外,两下里彼此牵连恸碎心。仙子说后约难期君请去,待来时只怕桃洞仙源难再寻。语罢仙姬飘然去,只剩下阮肇刘辰两个人。但则见祥云霭霭迷仙境,乱纷纷艳蕊桃花落满尘。两秀士半晌发呆一声长叹,哪去了巫峡天台二洞真。只有那残红片片堆芳径,草色青青绿作茵。无奈何同穿芳径寻归路,一齐举步奔家门。
到村中见风光顿改昔年景,冷落萧条甚惨人。邻里全非当日样,村中老幼不相亲。想当初蓝衫角带游春去,归来还是云履儒巾。到门前见破壁颓垣皆败落,马石上坐着须发皆白二老人。暗惊讶走近前来相叙话,他二人自称阮肇刘辰转家门。二老者一齐大笑尊秀士,我们是刘阮之家七代玄孙。曾闻得两个高祖游春去,数百余年无信音。去时节是楚汉争锋干戈动,到而今晋朝司马聚武文。两秀士半晌听呆如梦醒,才知道天台仙境遇绝凡尘。今方悟曾言洞中方数日,已过世上几千春。幻海茫茫回头是岸,转瞬光阴果是真。从此后把富贵功名皆看破,不作名缰利锁人。无奈何辞别老者出村外,复奔天台把旧径寻。弃舍红尘同悟道,抛开名利共修真。仙缘洞内求仙子,传授他长生妙术不老之身。西园氏窗前墨谱桃源洞,堪羡那风流佳话助高吟。
《桃洞仙缘》是根据刘义庆《幽明录》中刘阮故事演绎的子弟书,作者文西园。本篇录自《子弟书珍本百种》。
○十面埋伏(选)
【头回
半天风露冷军门,刁斗无声夜色昏。坟下难教延楚祚,江干惟有吊英魂。波涛声撼穷途恨,枫叶红添血泪痕。事业哪堪回首忆,兴亡千古不须论。
三齐王妙计奇谋兵围垓下,把一个楚王项羽困在山林。四壁里铁戟森森霜矛闪闪,一望是征云冉冉玉雨纷纷。楚霸王空有拔山真神勇,怎禁那张良又吹散众三军。只剩下老弱残兵不足数百,还有那才貌双全虞氏夫人。
老重瞳虎帐沉吟雄心自叹,暗想道半生事业一妻销沉。悔当初就该依从范增的计策,失机会不杀刘季在鸿门。谁知道纵虎归山反成大患,他明修栈道暗取了三秦。今日里又将孤王兵围在此,一重重兵丁如蚁刀剑如林。最可怜忠勇的龙且前朝丧命,钟离昧无能兵败他早归阴。冷清清剩得孤王身一个,哪里有奋勇当先保驾的臣。惨凄凄战马长嘶悲笳满耳,悲切切愁云触目戍鼓惊心。众儿郎中箭着伤呼爷唤子,各帐内声声惨切令人难闻。想当年仗义兴兵除秦苛政,凭神勇纵横天下平定乾坤。曾记得初次行兵章邯顺我,擒子婴火烧关内扫灭嬴秦。那刘邦也不过听我指挥小可而已,又何曾看得起沛郡徐州一介平民。曾几时狐假虎威他能如此,我反到遭他围困直到如今。大概是天助炎刘英雄无命,谁说是理能胜数到底是天不由人。
虞美人一旁劝道说君王宽解,自古来有几个不经患难便作人君。况君王海内英名何人不晓,不过是一时失计欠于思忖。任刘邦诡计多端士卒勇猛,怎当得君王神勇叱咤惊人。又有那江左兵丁必来接应,帐前子弟勇冠三军。劝君王暂且开怀休伤贵体,孟子说苦其心志是天将降大任于其人。
霸王说我岂不知愁原无益,事已到此徒自伤神。但只是子弟八千生存多少,江东救应杳无信音。汉家兵丁越围越厚,不几时就摇旗呐喊杀入营门。若在我总让他万马干军谁能拦挡,难道说杀透重围顾我一人。芳卿你杨柳轻盈娇花品格,春兰气概秋水精神。闲步时芳草昭阳犹嫌路远,晚妆后杏花楼上尚畏风侵。不过是刺绣描驾吟诗作赋,又焉能抡刀跨马随我从军。到那时人马奔驰刀枪无眼,必定是不分贵贱玉石俱焚。倘若是你有差池我心何忍,也没有个君王逃去剩下夫人。况孤与你数载思深誓同生死,所以我千回万转独自沉吟。卿若是花柳情怀原能不死,卿又是冰霜志气松柏坚贞。一霎时大众合围卿有好歹,这不是孤王薄幸负了夫人。因此上昼夜焦思我是实无良计,到不如同归地下长伴香魂。
话未完报事蓝旗帐前跪倒,说韩信在山前调将要攻打营门。
【二回
千里悲风响暮空,可怜天不助英雄。拔山空有千钧力,创业徒劳百战功。大错原因违亚父,构兵端不为烹翁。项王有恨凭谁诉,夜帐空余血泪红。
探马儿报到营中说君王听禀,汉家兵将四面八方又添了十几层。大概是不在今宵就在明日,眼睁睁就要攻开鹿角杀奔中营。求君王早作提防设谋定计,免其到临时袖手又折兵丁。话已完探子回身出营去了,老重瞳只急得刚须倒竖虎眼圆睁。欲待要出马临敌同决胜负,但只是兵微将寡将寡兵微怎能够前去对垒交锋?如若是紧闭营门安心保中,又只怕里无粮草外无救应要保守也是保守不成。这正是计无可施进退维谷,无良策无语低头长叹一声。看长空玉免东升天方薄暮,听刻漏铜壶作响时正初更。助凄凉败草含秋金风透体,添萧瑟寒萤隐耀牧马悲鸣。惊人魂四野军声连天战鼓,增旧恨一生大业半世英雄。自思量难道说项羽如今该当数尽,最可怜多年辛苦春梦无凭。
虞姬说事已危急君须计会,若迟迟汉兵临近大费调停。请君王趁他们尚未合围速发号令,选几名精明将校保驾出营。透重围料那刘邦也难拦挡,到江东重招旧将再整雄兵。常言道君子报仇三年未晚,宜待那兵强马壮再来争横。况君王仁义在人士民爱戴,这一回虽然败落谁保定后事无成。
项王说远大之谋卿言固善,但只是撇卿而去我何以为情。到那时阵角冲开孤王去了,我营中层层汉将难道你是会腾空?
虞姬说事到临危君王为重,莫将贱妾悬挂心中。而况且营内残卒尚余数百,岂不能保妾贱体缓缓而行。
项王说戎马之间谈何容易,芳卿此计大欠聪明。汉兵丁连胜之余一可当百,楚将校大败之后力尽技穷。我在时或者还我之威争前用命,我去后他们谁还顾你都是各自逃生。那时节叫地不应叫天不管,卿可你求死死不了求活活不成。我所以宁可与卿一同受困,再不肯撇卿在此独自登程。
虞美人跺脚着急说君休顾我,请就此妆束妥协即可出营。若徘徊韩信知觉兵围愈厚,恐君王那时要去万去不成。设若是力尽筋疲倘有不测,这不就丢完了英雄体面盖世英名。
楚霸王无语低头身不动,虞美人催走连连不住声。说一定之规君何犹豫,自古道谋而不断事必无成。君若能到得江东恢复旧业,妾就是万死军前两目也瞑。老王爷趁早安排时候是了,你听听军中鼓响已是三更。
贤虞姬苦劝多般说快走,项王说情甘受困不负芳卿。虞姬说君不出营皆为我,我岂肯以我贱体误君行。若要是趁此不行遭人暗算,我只怕万古难逃蛊惑名。罢罢罢倒不如先自全节绝他顾恋,聊以报如山厚爱似海深情。
【三回
千古兴亡事莫论,誓将微命报君恩。龙泉光闪虹三尺,虎帐秋残血一痕。花落无言春寂寞,魂归有恨月黄昏。玉碎珠沉知何处?风雨萧萧冷墓门。
虞美人苦劝多时见项王不走,说呀莫不是君王疑我往处思寻。我本是打算多时一定是死,为何不就此时陨命以慰君心。说话间将项羽的刚锋拿在手,不由得星眸泪落暗自伤神。自思量自幼儿在深闺娇生惯爱,实指望夫荣妻贵谁承望玉碎珠沉。更休言闭月的容额羞花的体态,早作了断头的怨鬼横死的幽魂。常言道自古红颜多成薄命,到而今才知道这话不虚传字字真。也罢么自古人生谁无有死,为何不留个芳名传与后人。心一横立起香躯将罗裙抖抖,对项王说君王自爱莫再思忖。妾就此辞过君王长别去了,愿君王重兴大业再整乾坤。话已完把玉腕一回寒光一闪,只见那玉山倾倒血溅埃尘。
楚霸王跺脚捶胸说天杀了我,芳卿呀作事你如何太狠心!下虎座跪倒身形将虞姬抱住,说这都是项羽薄幸逼死了夫人。见虞姬玉面焦黄香躯乱抖,血流粉项红染湘裙。细声儿一会儿微嘶一会儿住,星眼儿一会儿光明一会儿昏。纤手儿一会儿倔强一会儿软,胸膛儿一会冰凉一会儿温。柔气儿一会儿犹存一会儿断,金莲儿一会儿曲拳一会儿伸。
楚霸王又是着急又是悲痛,又是怜惜又是伤心。哭了声贤惠的芳卿全节的妃子,多情的姐姐思爱的佳人。本想你永住中宫母仪天下,同扶社稷共掌乾坤。又谁知因我无能败兵于此,反教你帐前须命剑下归神。你如今抛我一人飘然去了,还教我功名事业有何心?再不能对酒联吟巫峡月,再不能登楼同赏御园春。再不能赞襄中宫辅政事,再不能运筹帷幄助行军。再不能午夜欢娱歌旧曲,再不能中宵灯火展香衾。到此时明月芦花人寂寂,悲风冷居夜沉沉。老重瞳触目伤怀心如刀绞,只哭得斑斑血泪湿透罗巾。
哭多时见佳人玉体渐凉声息已断,无奈何将身站起抖抖埃尘。见左右侍婢数人两旁环立,一个个低头无语面带啼痕。忙吩咐说你们也不必悲哀是数该如此,快出去唤几个精明将校伶俐三军。叫他们草草收拾将香躯殓妥,暂葬在御营以北红叶秋林。可怜他落雁的娇姿惊鸿的艳质,到而今只落得层峦乱草是忠义的香坟。安排完风送鸡声天将五鼓,惨凄凄将宝剑拾起独自伤神。忽听得炮响连天人声震耳,各帐内鸟飞兽散四处逃奔。探马儿报到营前说大事不好,四壁里都是汉家的兵将杀奔中军。楚霸王一闻此言睁圆虎目,说道是韩信刘邦特也欺人。立身形把铁甲束束金盔整整,说牵战马你们都打点随我杀出营门。
《十面埋伏》是演绎项羽被困垓下直至乌江自刎故事的子弟书,作者雪窗。本篇录自《清蒙古车王府藏子弟书》。
○妓女告状*
初一十五庙门开,牛头马面两边排。判官抱着生死簿,打外边的溜溜有阵阴风刮进来。一跪跪在阎罗殿,阎君爷爷看明白。只见她:两秋波,泪满腮,低粉颈,疾呆呆,紧衣破,中衣坏,在下边露出来不足三寸不大点儿的红绣鞋。阎君爷看罢多一会,问道是哪厢来的女裙衩。
女鬼跪扒多半步,阎君爷爷听明白:你叫我投生个男子汉,为甚么叫我投生个女裙衩?一岁两岁娘怀抱,三岁四岁不离怀。五岁六岁蓄头裹脚,十来岁送到绣房来。真可叹,二爹娘贪图银钱把奴家卖,卖到烟花柳巷来。十一二上学弹唱,十四五立逼奴家开了怀。她教我先学温存共典雅,后学那口似沙糖心似黄莲与黄柏二味药材。十大迷汤对我讲,一样一样记心怀。进门来掐打拧踩咬,从良跟着跑记到胸怀。她教我前门接客面带笑,后门送客泪满腮。挣来银钱鸨娘用,挣不了钱鸨娘就着鞭子排。今天也排,明天也排,日久长天得了灾。七天不吃阳间饭,八天上了望乡台。望乡台上回头看,看一看鸨儿娘怎么把我装殓怎么把我埋。有的是簪环首饰绫罗缎匹好衣服,不跟奴家穿来不跟奴家带。舍不得跟奴买棺材,一领芦席三道草腰,穿心杠子把奴抬。把奴抬到荒郊外,恶狠狠的往下摔。刨了个坑儿不甚大,把奴的死尸里边塞。多少扔上两铲土,稀里糊涂把奴埋。大松林飞来的乌鸦喯了奴的眼,打村庄跑来的恶狗撕了奴的怀。真可叹在阳世生前交往的许多小白脸,为甚么不跟我哄哄乌鸦犬打开?别人不来还罢了,真可恨我交往的贝贝宝、小宝贝、小心尖子小爱人,狼儿来虎儿来狗儿豹儿来,小没良心的你怎的也不来?世界上人好也不过咱们两个,你跟奴家开的怀。我背着鸨儿娘偷给你银子好几块,我背着鸨儿娘偷给你三付金镯两股金钗。我背着鸨儿娘背地儿里常常说话,我背着鸨儿娘常跟你亲嘴咬乖乖。照我看没良心就是你们这个小白脸,为甚么不跟我哄去乌鸦犬打开?阎君爷思一思来想一想,看俺怪哉不怪哉!
阎君爷上边心好恼,大骂一声下贱材。你在那阳世生前把我的子弟全然勾坏,来到了阴曹地府苦哀哉。张家跟你有来往,李家跟你解不开。田老傻他为你卖了园子地,要不起他为你卖了殿阁与楼台。癞老七他为你卖了儿和女,崔有梗他为你抓髻夫妻两离开。你在那阳世生前造过孽,来到了阴曹地府胡安排。吾神方才要拿你,我标了“赏善罚恶,勾魂取命”八个字的一块牌。大小二鬼未曾走,不料想你的灵魂自投来。吩咐牛头和马面,钢叉把她叉起来。把她扔到海河里去,到下边着她下转一个螃蟹。
为甚么出门的姑娘不吃螃蟹肉,俱都是那辈子投生得来。我说此话你不凭信,你上那卖螃蟹的桃子跟前看明白。那螃蟹合着嘴儿吐白沫,俱都是那辈子跟人家亲嘴咬乖乖。吃的吐沫多,这一辈子咂嘴吐出来。妓女告状虽属一段,真正古版大书开。
按:见《大鼓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