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是中国特有的名词,有人说它是成人的童话,有人说它是精神鸦片,有人说它是中国人尚武精神。谁说的更对?其实这都基于一个根本问题:
武侠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里先说我们的看法:虽然很多武侠小说和武侠电影所描写的武功和事件都是假的(但其中也有部分真实的,比如徐皓峰的《师父》中所描写的武功就是完全真实的,《绣春刀》里所描写的武人生活也是非常真实的),但武侠本身,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它与艺术创作是两回事。
其原因是:“武”是所有民族,特别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影响的民族必然的立国之本,所以伟大的民族在历史上必然有一个“武士群体”,也就是“武侠”的“武”。而“武侠”的“侠”可以理解为“武士的行为准则”。
比如日本有特有的世袭武士集团,即“武士”,欧洲,希腊罗马时代有只有为国战斗才能获得身份的“公民”,中世纪则有“骑士”,印度有“刹帝利”,甚至有些民族干脆就是全民皆兵的战斗民族,比如哥萨克,女真八旗,维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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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较高的文明来说,其武士集团,必然有一个“武士的行为准则”,在日本为“武士道”,强调“义、勇、仁、礼、诚、名誉、忠义、克己,不畏死亡”,但在后期被军国主义利用,其中大量是从中国特别是儒家传入的内容,如果后期“新选组”的大旗“诚”,便是来自明代的王阳明。
在欧洲则被称为“骑士道”,或“骑士精神”。谦卑(Humility)、荣誉(Honor)、牺牲(Sacrifice)、英勇(Valor)、怜悯(Compassion)、诚实(Honest)、公正(Justice)、灵性(Spirituality),则是骑士的八大美德。
在弱肉强食的古代世界,人命如草,当人手中握剑,并且拥有运用它的技艺,以及统合这种力量的能力的时候,人便不再只是人了,他超越了肉身的局限。他不再怕来自外界的暴力威胁,也可以用自己拥有的武力为自己谋利,夺取他人的生命。
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就是恶魔——
当当他不这样做,并且用这样的力量保护弱者和正义的时候,这便是武者的精神,也就是武与侠。
今天就来谈一下,真正的,而非影视,小说中的“武侠”。在中国的历史上,存在过的侠者或武士集团有下面的几个:
一、君子之侠
近年来,有很多《论语》新解流出,比如孔子站在河边,看着仇家的尸体日夜不流的漂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还有孔子说:既然已经来了,就把坟安在这里吧!(既来之,则安之)。其实这么说也没有错,孔子是万世师表,儒家祖师,但也是中国武侠的祖师,中国第一个武士集团创始人。
清末,梁启超曾写《中国之武士道》试图唤醒中国人的尚武精神,其中写到四十余名中国武士,而第一人就是孔子。
孔子万世师表像,最大的特征是带剑。君子平时用剑战斗,不能保全尊严时用剑自杀。
孔子并非文人,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意思是人的野性和文化修养要各占一半),君子绝非文弱,要文武双全。就像在希腊的文武双全时代,先贤“柏拉图”实际上是他在摔跤场上的绰号,意为“虎背熊腰之人”。对,就是嘴炮,蜘蛛,夜魔这一种。
当然,剑是自卫武器,更是身份象征。真正的战场上,并不用剑,而是战场兵器,所以“君子六艺”关于武艺的两项是“射箭”和“御(战)车”。
在残酷的战国整体战之前,春秋时打仗是贵族的专利,君子实际上就是贵族,打仗时很多时候会单挑决胜负,战斗的主力也是驾驶战车的贵族,而持戈矛的平民步兵更多是跟着摇旗呐喊。
那时君子不仅要掌握杀人的武艺,更要有“礼”,才能称为“君子”,比如对于御射的描述,射箭有五条标准:一曰白矢,指射透箭靶。二曰参连,即三箭连发。三曰剡注,指箭头直前注于箭靶。四曰襄尺,指臂直如箭。五曰井仪,四箭命中箭靶成井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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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前孔子的这句话,记载着中国人已丧失的,文武合一的最高精神境界
御战车的标准亦有五条。一曰鸣和鸾:行车时马颈的铃要和车轼上的铃鸣声协调,马稳车平。二曰逐水曲:马车沿着曲折的水边驰驱而不颠坠。三曰过君表,从仅容车射的门洞里冲出。四曰舞交衢,车马能左旋右转,回还自如。五曰逐禽左,驱车追赶野兽时,要驱赶野兽到左方,便于射杀。
这正是当时中国的君子之道,武士之道,在《我愿意生活的十个时代》中有一段,可以看到当时中国的武士之道:
春秋时,宋襄公与楚国打仗。部下劝他乘楚人半渡击之,不听,终遭败绩。宋人怨他,他却说:“君子不困人于厄,不鼓不成列。”与敌人讲仁义道德,历来,宋襄公被看成傻瓜。但是我们应该注意到,他不过是在维护一种传统军人的荣誉感,只是行将过时罢了。这种荣誉感,为贵族所独有。当时打仗,大概不像后来残酷,倒有点过家家的意思。战斗的胜负,主要取决于双方贵族的决斗,一般士兵,不过跟着摇旗呐喊而已。而贵族,往往又把荣誉感看得比生命还重。孔门弟子子路与人作战,宁可被打死,也要先把帽子扶正再说,就是这种荣誉感最后的折光。另外战斗中还有许多规矩,像“不杀二毛”,就是不伤害头发花白的人,在今日看来也颇为不可思议。
你尽可以笑他们痴,笑他们傻,但你不能不承认,那是一个充满人格魅力的时代。当时大地上还很空旷,做人,必须顶天立地才能自存;而阴谋诡计,只有在人挤成球的地方才会有市场。同时,贵族固然世袭,但也必须拿出真家伙来,不但要勇敢,而且能够出使外国,即席赋“诗”言志,不辱使命,才能证明你无愧于“君子”。这个时代之所以令人神往,在于它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时代。中国的大国风范,就是奠定于此时。
二、平民之侠
孔子的君子代表的是贵族军事集团,而墨家则是属于平民阶层的武士集团,因为阶级不同,所以墨家注定要“非儒”,攻击孔子和儒家,讨厌儒家的礼仪,厚葬,音乐。可以理解为孔子的君子集团代表国家和君主的利益,而墨家则是乱世之中平民的结社自保。
所以墨家的军事和战斗理论是实用性的,不像“君子”强调过多的仪式感和道德观。墨家替人守而不替人攻,把防御城池的军事学说发展到非常高的地位(见《墨子.城守》各篇),目标是“兴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大害”。墨家的军事组织,“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墨家军事集团的领导人称为“钜子”,可说是最早的有自身信仰和价值观的民间武士集团,武术流派的掌门人。后世武装自保的村寨团练,武力替人保卫的“镖人”,都可以看作是墨家精神的延续。
墨家的尚武精神和对科学的研究给了后世武侠文化创作者们灵感
墨家,因为既有尚武精神,又有科学精神,又是平民阶级的代表,成为后世很多作品创作的源泉,著名的有电影《墨攻》,中国台湾游戏《轩辕剑》系列等。
三、士之侠
史马迁的《史记.刺客列传》描写了一群“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的游侠刺客形象,他们与日本的“武士”阶层类似,依附于主君,效忠于主君,关键时刻牺牲生命为主君效命。
日本的武士道,很可能便是中国这一武士阶级的传承,我们今天读《东周列国志》,会发现充满了“赵氏孤儿”这一类的,与日本武士道推崇的“赤穗城四十七士”在精神,美感上相当类似的故事。而以荆轲为代表的刺客,“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以个体挑战世界上最大的权力帝国,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荆轲,专诸,豫让,他们的行为有成功有失败,但他们在后世得到的赞美和纪念代表了不畏强暴,追求生命刹那光华的精神所在。
四,游侠
如果说春秋的战争是贵族的义务,而孙子兵法等军事理论的进步,商殃变法的政治改革,揭开了战国总体战的序幕,从此战争不是少数人的义务,而扩大到更大阶层,秦国的耕战,军功制度,非常类似古希腊罗马的公民制度,只有自备武器上战场为国家杀敌,才能有公民的身份。
在汉代,与“公民”类似的身份是所谓“良家子”,良家子,即政府公务员、军人等的后代,因为汉朝开国同样是以武立国,汉高祖留下遗训“非军功不得封侯”,所以良家子大多从小接受了良好的军事武艺训练。
飞将军李广,便是武艺高强,从军报国的良家子弟代表,李广因为精于骑射,斩杀匈奴首级很多,被任为汉中郎。李广曾数次随从皇帝狩猎,格杀猛兽,汉文帝说:“可惜呀,你没遇到时机,假如让你生在高祖帝代,封个万户侯不在话下!”
当世对李广留下的评价有:“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猿臂善射,实负其能。解鞍却敌,圆阵摧锋。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雄气旡敌,亦远斥候。能缚射雕,甞格猛兽。有勇有方,少年讷口。千载庙食,斯为不朽。”
而因为军事贵族关陇集团建立的隋唐代的文武科举制的兴起,使贵族门阀进一步衰落。“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唐朝是出将入相,文武双全的时代,崇尚军功,开疆拓土,即便是文人,也追求出入边塞,立下军功。李贺曾感叹“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李白“十五好剑术,三十成文章”,一生追求“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但因为李白政治上的幼稚,一直没能实现理想,最后只以诗人之名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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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前期的府兵制更是使中国成为兵民合一,全民皆兵的战斗民族,有一段记载足以证明当时中国尚武之风:“上(唐太宗李世民)……士卒莫不感悦。有不预征名,自愿以私装从军,动以千计,皆曰:“不求县官勋赏,惟愿效死辽东(佂高句丽)。上不许。”(《资治通鉴》)——动辄以千计的老百姓自带武器甲胄,要求跟着上战场远征,还不要钱…那时候的风气可想而知。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王维
正是唐人游侠的写照。
《镖人》漫画对历史上“万人敌”之说的再解释:万人敌不是能敌一万人,而是:即便与万人为敌,我也要坚持心中的道义!——“武”固然重要,但“侠”才是根本!所以《镖人》是伟大的武侠漫画作品。
结语:
宋代是中国历史的一大转折点,一方面是文化,经济,科技发展到顶峰,但另一方面也是中华民族,这个战斗民族从武向文转变的朝代。在军事上,一方面在军事制度,武器装备上远超前朝,但以文制武,重文轻武的制度却使民族的尚武精神丧失殆尽。唐人李贺感叹“若个书生万户候”,而宋代登台拜相的都是当时的大文豪:苏东坡,王安石,欧阳修。所以今天的国人对宋的评价往往两极,其实是各自看了事物的一面。
日本从中国学到的文化和体制,保留了封建制的武士集团,除明治初期的短暂断层之外一直延续,这使得日本的传统武术文化几乎是全世界保留最好的,是古代武术的活化石。唐宋之后,中国人可以靠科举改变命运,而日本的一切都只能世袭,从这个角度来说,当然古代中国比日本更具普世价值。但事物都有两面,日本的封建制度和武士世袭集团更好的保存了传统文化和尚武精神。高度的中央集权,文武分家,以文制武的文官社会,都使春秋汉唐时代的尚武之风不复存在。
唐代之前,中国无疑是一个战斗民族,宋代之后中国社会变得文弱,但战斗民族的血液仍在,这表现在中国民族的坚忍与顽强,无论是一战中见过中国劳工的法军司令,还是二战中来华的美军顾问,都感叹“中国人能成为最好的士兵”。抗美援朝中,中国志愿军的表现得到了全世界的敬畏。
汉唐时代中国人的尚武侠义精神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深藏在血液中,比如明代武术家,军事家戚继光,把个人的武艺,转化成了整个军队的武艺训练,通过武艺、阵法(兵种、兵器配合)、心法、打造出了一支让倭寇丧胆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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