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27日,下午5点16分,守护在ICU病房外的亲友们在门外呼唤着吴孟达的名字,原本昏睡的他忽然睁开眼,又瞄了一眼这个燃灯的世界,然后,心脏停止了跳动。
以前的人们,称演员为“戏子”——演戏的孩子——其实每一个逐鹿中原或是野草他乡的人,谁又敢说自己不是戏子呢?谁还不曾有过待苍生如玄奘,视尊严为破鞋的时候啊?谁还不曾有过自以为烟花扬州明月常有,却只能去往孤帆远影凄苦苍凉的至暗时刻呀?
两天前曾为一个小叔叔写《祭父文》——他的父亲——那个曾送我《射雕英雄传》的六爷爷不堪病魔纠缠,辞世了。写什么呢?老人一生,一无粉丝,二无战绩,三无版图,就只是一个平凡如恒河流沙,吃尽俗世苦头的土鳖而已。
但终究还是写了。写成一段步履艰难的旅程。写成一席心虚愧疚的告白。
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个人做梦都想要去往辉煌与荣耀,好像再也没时间行路,再也没工夫看花,再也没那个闲情站在路边跟一个老人闲聊两句,大家都在匆忙赶路,好像不走快一点,就会被后面的怪兽碾压,牲口踩死。
然后家家垒高楼,户户砌大墓,人人张嘴闭嘴各种奇迹各种牛B,每个女生都想成为武则天,每个男生都在歌颂秦始皇,然后每家每户都制造大学生,男男女女都成了大老板,然后蹲监的被称为运气不好,贩毒的被视为好有出息,然后公务员成了亲爹,有银子的就成了大爷。然后柔弱无助的人们恨不能找一把剪刀把自己戳死,撒一泡尿将自己淹死。
然后无数人回到故乡,找不着家。大家围一桌子吃饭,看不到人。好像人人都想成为脚踏七彩祥云的周星驰,但却只能成为任由雨打风吹的吴孟达。
所以大家都嫌弃自己,总是向往被目不转睛地看见,总是渴望被敲锣打鼓地承认,总是想要在一夜之间学会大日如来神掌,只须挥挥手,整个宇宙人间一片跪倒。
也不知道吴孟达临终那一眼是否瞄到了粉丝,也不知道六爷爷去世那一刻心里真正稀罕谁——只是仅仅略知——一个人,想要坐看云起,须得内心尊贵。不管人家心里有没有你,你要能平和呼吸,能守护自己,能站稳撒尿,尤其要能随时看见自己心里那一本ICU病历本。
明日就是三月天了。上学的时候听过方芳一首歌,“三月天的草莓,酸甜甜的滋味,牵动了我的心。三月天的眼神,清亮亮的迷人,我该去看看谁?”好好听呵!
那时候曾误以为,草莓殷红的季节,该去朝圣一个唇润齿香暖心芬芳的姑娘。
现在慢慢就懂了,明媚阳光的三月天,最该看好的是自己。抬手一摸,心还在跳,就值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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