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夫妇在苏大校园散步背影(一)(女儿黄辛隐摄)
我的盐中高三语文老师陆云翔先生和夫人唐老师都已经年近九旬了,退休后一直生活在苏州。他们的女儿是苏州大学心理学教授,也是我的大学同学。苏大校园繁花似锦,尤其是春末的樱花和初冬的银杏和枫叶更是迷人。每年这个时候,女儿总要带二老到苏大校园里散步。二老互相搀扶着在前面走,欣赏着校园美景,女儿在后面跟着,拍下了一张张父母背影的照片。看到这些照片,我就想起了朱自清的散文《背影》,也想起了我自己的父亲的背影。
陆老师夫妇在苏大校园散步背影(二)(女儿黄辛隐摄)
我对父亲的背影印象最深的有两次。第一次是我1968年8月插队下放的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行了三十多里的路程,来到我插队的地方。说是母亲不放心,一定要父亲来看看,还带来了一些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我领着父亲来到我们的住地,父亲还看了看米缸里有多少米,锅门口有没有干草。临走时,我把他送到公路边,他对我说:“回去吧!好好劳动,好好表现,以后我还会来看你的。”父亲跨上了自行车,朝前骑着。那天下着蒙蒙细雨,风也很大。看着父亲披着一张塑料布,低着头,弓着腰,吃力地朝前一步一步地蹬着车,花白的头发飘在脑后,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父亲才50多岁,已经显得很苍老了。岁月的风霜已经打得他憔悴不堪,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和妹妹两个人下放,更给父母增添了多少忧愁,多少辛酸。父亲的背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第二次是十年以后的1978年的夏天。那时四人帮已经垮台,国家迎来了新生。1977年恢复高考,已经30岁并且已结婚生子的我考取了大学。1978年暑假回到了家。我问母亲“父亲去哪儿了?”母亲回答:“你父亲又干起了老本行,帮人家修自行车了。”“什么?父亲已经60多岁了,早已干不动了,怎么又出去做了?”母亲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我放下行李,立即跑到街头上父亲修车的店铺。父亲正好背对着我,我再次看到了他的背影,他的体型一直是那么瘦削。只见他正弯着腰,想把倒放在地上的自行车翻过来。第一次没有翻过来,我连忙跑上前帮他一起把车子翻转过来。他一看是我,问:“你回来了?”我没好气地说:“爸,你怎么又干这个重活了?”父亲慢慢地站起来,一边用手捶着自己的后背,一边说:“没什么,在家闷得慌,出来活动活动也好。”我说:“你的腰不是一直不好吗?”父亲说:“不活动反而疼,活动活动就不疼了。”我说:“你是在为我挣生活费吧?”父亲笑着说:“哪里哪里!”我的眼睛湿润了,一颗泪珠就要掉下来。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他已经退休在家两三年了。要不是因为我去读书,经济困难,他怎么会重操旧业呢?想想自己三十岁了,不但不能承担起赡养父母的责任,还要父亲继续为我操劳,心里是多么难受,多么愧疚!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父母都已离开了我们,我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背影了。每想到此,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惆怅。一次是在儿子五岁的时候。春节前我和他一起去三新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我想看看儿子认路的本领。我们家在北门附近,离这儿不远。我对他说:“爸爸要到同学家去一趟,你先一个人回家,认得路吗?”儿子说:“认得,我一个人回家。”我很高兴,假装朝南走。回头一看,他真的一个人朝前走了。我看着儿子的背影,一个人慢慢地朝前走着。他知道沿着路边走,我离得远远的跟在后面。走到一个糖果店门前,他停了下来,朝里看看,又朝前走了。看到一群小朋友在做掼香烟壳的游戏,他又停下来看了很长时间。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真的一个人回到了家。他妈妈看到他一个人回来了,很惊讶,问“爸爸呢?”他说“爸爸去同学家了。”他妈妈根本不相信他能一个人回来,出门一看我在后面。我连忙向她摆摆手,她明白了我的意思,说了一句:“你胆真大。”是的,我在想,孩子总要慢慢长大,早一点时间让他得到锻炼,学会独立,有什么不好呢?第二次是送儿子上大学。1994年儿子被保送到苏大读书,报到的前一天我送他到学校。下午和他一起上街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并去了拙政园。他还记得小时候五、六岁去过的那一次。第二天上午与他一起到系里报到,又到宿舍去帮他整理了床铺,挂起了蚊帐。新生们慢慢地到齐了,他也主动地和大家打招呼,帮他们做些事情。中午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午饭后我就准备回去了。路上向他交待了一些事情,教育他要好好学习,学会独立生活,和同学友好相处。他一一答应了,叫我放心。到了学校西大门口,他又送我出了大门。我说:“你回去吧!”想到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离开父母,第一次独立生活,我心里总是有点舍不得,有点不放心,又啰啰嗦嗦地叮嘱了一番。儿子说:“爸你放心,我也长大了,会懂得学习,学会生活的,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我说:“那好,我走了,你也回去吧!”儿子回头朝学校走去,我没有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是有很大的不放心。今后的路真要靠他自己走了,他能坚定地走下去吗?能走好吗?望着他的背影,我就一直这样想着。看到他进校门之前,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看我还站在那儿,朝我挥挥手,隐隐约约地听他说了一句:“爸,时间不早了,你还要乘车呢!走吧!”我只好回过头,朝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上车前又看了一下校门口,好像他还站在那儿,或许也在一直看着我的背影,也在想着什么吧?三十年又过去了。儿子读完了本科,接着考取了研究生,毕业留校后又在职攻读了博士学位。他在按照自己设定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在事业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地攀登。一转眼,我和老伴都已经75岁了。我在想,一个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慢慢地走过来的吗?从小时候的蹒跚学步,少年时的健步如飞,再到中年时的稳步向前,最后到了老年时候的佝偻腰身,我们留下了多少背影,也看惯了多少背影。年青的时候,看着父母的背影,我们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懂事。成家后又看着孩子的背影,一天天地期盼,一天天地幻想,最后自己一天天地变老,最终完成自己的使命。人类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地繁衍着,生活着,发展着,前进着,生生不息,完成着历史的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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