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哥结婚、分家、生子。一路艰辛走来。亏得有大表嫂倾心相亲相爱,互帮互苦。他在队里用牛,已有十几春秋。自有记忆始,就从未见过他离开牛一天。春上,百草排芽。没几天,春风吹过,绿油油的一片,河浜边,田埂旁,鱼塘四周,人迹罕至的地方,小草儿总是疯疯地长,忽如一夜春雨来,虽说润物细无声。先知是小草。它探出头,露出梢。葳葳蕤蕤的,什么力量也拦不住它腰儿一伸,直往上窜。通体碧绿,似流油溢翠。这时候的大表兄,总是早早起床,赶着太阳,瞒着鸡鸣,躲过狗叫。轻手轻脚,来到牛房。牛有灵性,见主人来,一骨碌翻起来,膝盖头儿一顶,伸个懒腰。随人走出门外,先是一泡大粪,然后直奔沟浜。见到遍地皆绿,先是抬头朝大表兄一望,牛眼满怀感激。然后才低头吃草。生产队的牛,位排三大农具之首。耕田耙地,拉滚打场,开河泥,做场,档档上,忙时,不是架格头拉犁拖耙,就是场头上拉着石滚左一圈,右又转地跑个不停。牛不会说话,只有用牛的,知牛的辛苦。同其他用牛的一样,大表哥对牛不但有浓浓的情,且在任何时候都对牛关怀备至。春天,牛拉犁耙地,从亮到黑,除了吃草喝水,格头不离身。大表哥自己舍不得,袖里笼两鸡蛋,打入竹筒,对着牛嘴,双指一压,让牛补个营养,加个料。夏时,蛟蝇肆虐,牛虻横飞,紧叮牛儿,叮皮吸血。牛虽庞然大物,除甩头摇尾,无法与之抗争。生产队里砖砌了大牛汪。每到晚上,大表哥天事不做,让牛吃饱,吃时一蒲扇在手,为牛扑蝇灭蚊。牛吃饱了,赶紧送进牛汪。牛汪里净是浑浊污水,是牛的好去处,完全可避虫害之苦。一大早,又从牛汪牵出,入河清洗一番,然后开始一天劳作。评定牛养得好坏,是衡定牛的膘水。最好的是八个膘。膘水好,牙口轻,干活好!大队里常组织检查,评奖。大表哥养牛,得奖最多。有一年,除奖状外,还奖励了一件圆领汗衫。背面印了个大大的“奖“和养牛能手四个字。这件衫子大表哥穿了不少年。直到破旧得如鱼网,仍舍不得扔。春去春来,花开花谢。人之一生,生命有限,短短几十春秋。牛之生命更短,看起来高高大大。精神如虎。少壮之时,拉犁奔跑如风,拖磙吱吱喳喳,响彻云天。用牛的兴起,赖赖一吼,响遏行云。小鞭子一挥,叮叮当当。星儿月儿见了也笑得合不拢嘴。看人间万象,无忧无虑,快活不过放牛郎。大表兄用的牛鞭,柄儿油光水亮,紫檀木所制,乃舅父生前所制,三十年前,几房头共有的一头老牛,老死,剝皮拆骨后,就着地上,濡着血腥,划下一条,制成了牛鞭。细想想,用其父之皮制鞭,而抽打其子孙。令人痛心。大表哥的鞭子上有三个铜环,鞭子一举,便响如铜铃。大表哥从不用鞭子抽牛,手中的牛鞭,完全是个摆设,除了让人见了,烙上用牛人的印记。不过,多少年,多少月,牛儿一俟格头架起,条件反射似地,取下挂墙的牛鞭。戴着篾柴编织的斗篷,雨天一身簑衣,不紧不慢地牵牛行于路。那个牛鞭,至多有时吓它一吓而已。大表哥所用牛是头母的。牛配种成功,一年左右分娩。不像猫狗猪,配得快,生得快,生得多。农家人,都知道猫三狗四猪五羊六。是猫自喊窠之日起,三个月下猫。狗四个月。一家一户养母猪的,是个生财之道,但得担着点风险。猪欲下崽时,猪妈妈会主动衔草做窝。这时候就得不分白天黑夜,在猪圈值班。夜里必得备马灯一盏。时刻看着,母猪下崽,如配的种好,能下十几头二十个。小奶猪满月前后便可出圈。一个能卖个十块八块的。一般捉小猪的,大多赊帐,年终分红把钱,或猪肥后出栏,还小猪钱。
大表嫂在娘家做姑娘时,养过母猪,当地人称母猪为枯猪。凡养过枯猪的,都知道是血财,所谓血财,就是有很大风险,多半靠财运。大表嫂不信这一套,同男人一商议,养起了母猪。她心里盘算着,一窝猪少说些十个,一年两窠,扣去配种、买小母猪,饲料,一年赚个百儿八十的,是龛了碗里的鳖。大表嫂上工养猪两不误,还管上家前屋后的自留地,刨个小园。大表哥以养牛用牛为主,一年风雨无阻三百六十个劳动日,旱涝保收,再加上每年队上拨牛草六千斤,早稻一收,早稻草经毒太阳一晒,黄中带青,叉子一拨,沙啦沙啦地响,一把在手,一鼻子茶叶香。牛粮大于人粮。草一干,门口堆上个大草堆,风不进,雨不漏。牛吃都少,拔多少,养牛户包干使用,节约归己,缺而不补。一寒下来,总有结余。牛吃剩的脚草,正好管个锅堂。开春后,一冬的牛粪,做的牛粪饼子,吸风灶,既好烧,又熬火。粥烧透了,火脚足,不要烧粥锅,如是新米,锅盖一掀。满屋三间新米香。烧风箱更是又省又快。烧不了的,送人,算是个实惠的礼,尤其是缺草户。见了嘴笑到耳堂根。大表哥成年到头,从不出生产队半步,热死人的天,一边放牛,一边叉鱼,摸鱼。那一年秋上,大表哥家的牛即將下崽。牛已临产,不再出工而待产。【作者简介】乔永星,1949年出生在上海,10岁随母亲下放回到盐城新兴公社。在农村生活二十余年后,随知青妻子返城。喜欢写些散文,小说之类,大多是农村生活题材。已完成《串场河畔》、《串场故事》两部系列小说和《学书》中篇小说以及几十篇短篇小说。累计近七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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