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从大雾中走来一个人,他似乎早已知道我在这里,径直向我走来,他将手放在我的肩上,说,下周三,我邀请你去。
我还没太看清他的脸,他就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邀请我去哪里。但声音我好像听过,想不起来是谁。关于他的最后一个模糊印象就是他的一截裤腿以及鞋。裤子是黑色的,鞋黑皮白底,像是跨入了另一重世界。
我走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便利店老板打着哈欠,将双手高举起来又放下。我说,今天的雾好大啊。他看着外面,说,可不是吗,这样的天气人们大概都不愿意出门了。我问货架上的一个红袋子的零食多少钱。他说五块。我掏出钱买了一袋,坐在一张凳子上吃。他坐在柜台前,茫然地看着外面。
便利店老板问,你出来做什么。我说我每天都出来走走,反正也没什么事。作为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我实在有太多时间可以消磨了。他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听我讲一个故事吗。我说好啊,洗耳恭听。他说,我的女儿溪子是一个好姑娘,我看着她长大,她遇到什么都会想起我,她的亲爱的爸爸。我有时候觉得她还没长大,但其实她已经十八岁了。她出落得很漂亮,人们见了都会夸奖。有人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从他们痴痴的眼神来看,他们已经被她迷住了。有人还为她画了一幅千娇百媚的肖像画。我想她真应该托生到古代成为西施。但忽然出现一个陌生人,他向我提亲说要娶她。我说可我还不认识你。他说,他也不认识我,认不认识也没关系。我想他这是说的什么话啊。我又问,那么你也不认识我女儿了,你为什么想要娶她为妻呢。因为她是全世界唯一的女性。我想他一定不正常。我关上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进来了,当我听到内室里女儿的痛哭声时,他已经把她强暴了,看着她满面泪痕的脸,我说,我现在就报警。但她说,不要,我已经爱上了他。我感觉他是世界上唯一的男人。我想两个人大概都不正常了。不正常了你知道吗。
他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我们碰杯,他一口气喝了一小半。喝完后他喘着粗气,说,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一个人会喜欢上强暴她的人。难道人的本性都有受虐的倾向。也许就是这样。不然人过得顺风顺水,就好像哪里不对。好像总要有一些是非才会让人快乐。
我又抿了一口酒,那么,你同意他们的结合了。
他摇摇头,我不同意。他们私奔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的行踪,她只是偶尔寄给我一些信,但发信地址每次都换,那些地方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从信中我看不出她是不是真的快乐。也许她确实很快乐,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以为她是强颜欢笑。每次看她的信,我的眼前总是出现她的面容。以前我总感觉这间房子很小,现在却觉得很大。
我说了刚才遇到的一个陌生人告诉我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
什么时候。
周三。可是他没有说让我去哪里。
外面的雾渐渐消散了,可以更清晰地看到街道的形状了。我喝完最后一口啤酒,说,我会帮你留意的。他独自看着外面,没有和我说再见。
走出便利店,一阵雾气的清香飘来。我感觉周身轻快了不少。也许是啤酒喝的,我去了一趟路边的卫生间。卫生间前面的纸巾机上的小电视播放着中央一套,是多年前的一个小品,一男一女,女子很妖娆,男的好像喝醉了酒,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这天,我走在路上,一辆车停在我身旁,司机说,上车吧。我打开车门,坐上车。我说,去哪里。他说,去碧海青天大酒店。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楼房被速度折成恍惚的形影,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慰,不知道为什么。
我问司机,去那里做什么。司机说,参加一场婚礼。谁的婚礼。他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是受人委托去接你。又走了一段,在一座大厦前停下来,上面写着碧海青天几个大字。我走进去。两边像是燕子一样的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带领我走上二楼。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很熟悉,好像我以前来过这里似的。一间大厅子里,人们都向我招手,但我似乎不大认识他们。我也向他们招手。在人群中,我看到了便利店老板,他笑着向我招手。司仪拉着我走到台上,像是纤夫拉着船。我的旁边是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大家都开始鼓掌。我好像听到有人起哄说,新郎来晚了,亲一个。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看向新娘,新娘的脸微微有些红。我不自觉地吻向她的脸。她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恨你。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仿佛含着泪珠,饱满如麦粒的泪珠。
我们牵着手走过鹊桥一般的红毯,我仿佛看到喜鹊在身边飞舞。无数摄像头对准我们,想要定格婚礼的每一个瞬间。将时间做成一个画册,像动画一样展示。台下是众人欢呼鼓舞的我知道这将成为我们最为珍贵的回忆。我感到就像梦境一般。我走在自己的梦境中,无从得出。我甚至无从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以及她为什么恨我,或者我爱她吗。就这样,我们步入婚姻的殿堂。
在致辞时候,她说,我会爱他一生一世,我也这样说。仿佛我们说了金玉良言,仿佛说了之后就会有金锁将我们固定在一起。在重重围着圆桌而坐的欢愉的人中间。便利店老板的眼里沁出一滴泪珠。就像电影里动情的最佳男配角,总在适当的时候流泪。
我们面对面拥抱,她泪眼朦胧,像是带雨梨花。
晚上,我将她抱在床上。我说,你是谁。她不说话。不一会,她睡着了。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看了一整晚的书。
如此过了三天,她对我说,难道你忘了吗。你果真忘了吗。我说我实在不记得了。她说,当年我们一起在天宫,你调戏我,玉皇大帝把你贬谪下界,我就也随你下来了。没想到你全然不记得往日的情形了。我有些惘然。你是说我是天神下凡。她点点头。
于是我想起自己降生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金光笼罩了整个医院,每个人的脸上都发出光,仿佛是塑金铜像。他们都沉浸在喜悦的海洋中。我的哭声嘹亮而有力,像是深海中的一束光。护士拍着我,我感到有些高兴,便唱起了歌,是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我还跳了起来,扭动着腰肢,甩动手臂。大家都惊愕不已。
其实我的记忆还可以追溯到我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父亲隔着母亲的肚子对我说,我爱你,小宝贝,我知道你可以听到的,是吗。我踢了踢母亲的肚子,意思是我能听到。他指着肚子对我母亲说,你看,真是个小机灵鬼。
三岁那年,我迷上了佛法,我看了一部又一部经书,但我的父母害怕我以后变成和尚,把书都藏起来或者送给别人了。
她说,你是世界上唯一的男子。我仿佛回答接头暗号一般说,你是世界上唯一的女子。但说完之后感觉哪里不对。她轻轻抚着我的脸,和我亲吻。我也捧着她的脸,像是捧着月亮。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
那天我再次去便利店。便利店老板依然一脸茫然地望着外面。他又邀请我喝一杯,我说好啊。他幽幽地说,你知道吗,我的女儿前几天结婚了。她和那个地球上唯一的男人。我还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我觉得婚礼办得很好。我的女儿也托付给了一个好人。没错,他就是地球上唯一的男人,我要是女人,我也会喜欢他。你一定没有见过他。不只是相貌,也不只是气质,是一种说不出的美。真希望你也能看到他。他忽然兴起,拉着我的袖子说,我带你去看他。我说,没事,不用着急,以后有机会的。我们又干了一次杯。他说,可惜我的女儿现在还是不大搭理我。欢迎光临,便利店进来两个顾客。在货架周围走了一圈半,买了一些零食,付了账之后就走了。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理你父亲。她说,我每次想要和他说话,他都不理我。如果偶尔遇到他,他也会把脸偏向一边。我没有机会和他说话。每次给他写信也会被退回来。他一点也不关心我,我结婚他也没有来。他大概想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吧。我说,但我好像在婚礼上看到了他。她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那不是他。还有,你不要总是去楼下的便利店。你可以再绕远一些,去另一个门店。我问为什么。她没有回答。
一连好几天,她都不和我说话。有一天,我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了。她说好啊。我说,你好像故意不想和我说话,你想要和我冷战。她说,我并没有,我只是想看一看,如果我不和你说话,你什么时候开口和我说话。我说,现在,如果你不和我说话,我现在就和你说话。
她生了一个女儿,我们叫她李婴齐。女儿聪明伶俐,三个月后,她就开始说话。她说的有汉语,也有少数民族的语言,还有其他的外国话。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逐渐失去了语言才能,转而喜欢武术了。
一天黄昏,我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店主说,我的女儿就要去天上了。我说你不要乱说话。他说,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凡人。他的脸上浮出浅浅的笑意,仿佛包装沁出油的肉食品的塑料袋。
回到家中,她对我说,天上发生了一些事,她要回去看一看。你要照顾好婴齐。来日再见。我挥手和她再见,她已飞升而去。婴齐望着天空,说我也想要上天。我说,你知道天上有什么吗。她说,有星星,有太阳,还有月亮,以及星座。我贴着她的耳朵说,每个人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颗星星。
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没有回来。我想,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原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这天我正在家中看神仙道书,一个人剧烈地敲门,打开门,他说,快走,便利店店主快不行了。我拉着女儿一起赶去医院。店主躺在雪白的床上,像是一个雪人。他拉着婴齐的手,说,女儿,你终于来了。婴齐说,我不是你的女儿。店主说,你是她的女儿吗,没想到你也已经这么大了。当年我不应该和你的母亲断绝父女关系。即便断绝了关系,我也应该主动和解。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过了这么多年,我们都已经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但过了三天,店主又恢复了生机。他的脸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如同兰草一般葳蕤。
我和女儿一起去外面旅游。她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说,等你思念她的时候,她就在你身边。女儿说,我现在就思念她,我昨天还梦到她了。她说会回来看我的。我们继续向前走。前面是一座寺庙,远远地可以听见诵经的声音。我们循着声音走进一间大殿,殿上是观音菩萨,慈眉善目。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她。女儿边叫妈妈边跑过去。我说,你怎么来这里了。她说,我算到你们要来这里,就先来这里等候了。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陌生感。她和我边走边说话。天上发生了暴动,玉帝被迫下野,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金帝大仙统治了天界,他叫嚣说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篡夺了帝位。众多仙人一起讨伐他,但都敌不过他。经过一番鏖战,许多仙人战死,又有许多被贬谪下界。她就是从天上逃回来的。
金帝大仙的剑向她直飞而来,哮天犬扑过来,被剑洞穿。你快走。二郎神飞来,变成一座庙,套在金帝大仙头上。她纵云而走。轰的一声,二郎神身体崩碎成粉末。
没有解决的办法吗。我问。她说,下到地上的神仙正在火焰山用大火锻造昆仑铁砂,以期做成一把三昧玄铁重剑。另外,金帝大仙在地上也有一个人身,如果能够找到并杀死他,天庭就会恢复平静。我问,现在有线索吗。她说,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也许他躲在深山老林之中,也许他就在我们中间,甚至是我们每天见到的某个人。我脱口而出,便利店老板。
我们走,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们当即买了火车票,启程回家。火车上,女儿笑得像一朵花。她不了解命运,如同我们不了解死亡。
走近便利店,她说,我来看你了。店主的眼睛仿佛燃烧起来,但又立即笼罩了一层眼泪的薄雾,他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终于来看我了。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她说,你不是我的父亲。说吧,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他做出惊讶的样子,你竟然不认我做你的父亲。也好,我不怪你,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镜子,镜子发出金光,照出另一个人的面容。镜子崩裂了。每一块都显出不同的形影。你到底是谁。店主哈哈大笑,从柜台后跳出来,没想到我演技这么精湛,到底还是被你发现了。两人斗在一处。同时有许多声音从店主的口中发出,有的高,有的低。即便找到了我,你也无力回天。地球上唯一的男子。不要伤害她。我要将你做成辣酱。明年今日是你的忌日。店主仿佛三头六臂一般,挥舞着铁叉、甩棍、长矛,她左支右绌,渐渐落入下风。在他就要将剑刺入她的胸前时候,我破门而入,他又和我斗了数合。她赶过来,我们三人战在一处。他伸出四只胳膊,将我们逼入角落之中,仿佛要将我们像按动图钉一般摁进墙中。忽然,他啊地一声,倒在地上,身体分崩离析,无数张面具从他的脸上掉下来。他的后面是拿着染血匕首的女儿。我跑过去,抹去她脸上的血污,将她抱起来。她说,坏人有星星吗。我说,坏人没有,坏人怎么会有星星呢,只有好人才有。
众神鼓噪而进,金帝大仙被打得落花流水。他拔出刀刎颈自杀,他的血如同喷泉一般冒了三天三夜。他的魂魄被囚在道君炼丹炉中,九九八十一天后,化为丹药。
几辆出租车停在碧海青天大酒店外面,司机昏昏欲睡。我从酒店里出来,看到一个司机向我招手,我认出他就是送我来的司机,我走过去,打开车门,坐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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