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在黄州春游时遭遇大雨,淋成个落汤鸡,诗兴大发,填了阕《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穿着芒鞋,拄着竹杖,走起路跟骑马一样轻快;有这一身蓑衣,可以风雨无阻,无所畏惧。
这心境,是不是与《红灯记》中的李玉和走上刑场,“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相仿佛?
经历了乌台诗案的苏东坡如此“乐活”,果然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词里的“芒鞋”,即草鞋,是游方和尚的标配,属于典型的佛系用品。
古人穿的鞋子,用材有草,有布,有皮革,还有用木头作底,如李白诗中所说登山用的“谢公屐”。
苏东坡禅心佛性,和尚穿的草鞋,成为他的喜爱之物。
“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芒鞋竹杖自轻软,蒲荐松床亦香滑”“芒鞋不踏名利场,一叶虚舟照渺茫”……芒鞋成为苏东坡诗词中的“常客”。
之所以扯到草鞋,是因为在《廉州府志》中看到了一位“草鞋主簿”。
在嘉靖登基后引发的“大礼议案”中,陈逅对以小宗继位的嘉靖将生身父亲追认为皇帝供奉太庙唱反调,以言获罪,被贬到廉州府合浦县任主簿。
这一跤摔得好惨!从繁华京师的朝官,发落到荒天僻地的合浦当一个县衙的主簿,相当于县长的“办公室主任”,排到了县丞(“副县长”)后面。
但陈逅没什么挫折感。他似乎早就想好自己该干什么,报到不久就着手在廉州建了一个海天书屋,作为在廉州开坛讲学,给当地的读书人布道传经的场所。(“至即辟海天书屋,以为课习廉士之所。”)
异地为官的陈逅有这种想法一点不奇怪。明朝理学风行,涌现各种流派,有别于为科举考试而读书的官办县学府学,“民办书院”如雨后春笋,有名望的读书人纷纷在各地书院担任“山长”,借助讲经,收徒讲学“六经注我”,宣讲自己的学问主张。
当时两广的少数民族造反,总督姚镆“搞不掂”,嘉靖皇帝只好请大名鼎鼎的思想家、文学家、教育家、军事家王阳明重新出山。
王阳明既要破“山中贼”,更要破“心中贼”。他知道陈逅对传统理学有研究,对自己“格物致知”的心学有认同,下了一道政令,要他到廉州府下的灵山县开坛讲学。
灵山位于广西的六万大山、十万大山交汇处,层峦叠嶂,历史上土匪十分猖獗,劫道剪径、杀人越货层出不穷。陈逅没有丝毫犹豫,背着简单的行囊,穿着草鞋往来于合浦与灵山之间。
陈逅讲授的东西,与冲着科举考试背诵四书五经不同,他结合实际,宣讲义理和道德修养,别开生面。由于课讲得好,不少读书人都跑来听讲(“土多归之”)。
王阳明对陈逅的讲学十分满意。为了不让他跑来跑去,不久又下文让他担任灵山“县长”(“兼署灵山事”),待讲学结束再交还印信。
“县长”亲自讲课,这样一来,陈逅的号召力更强了,把邻县的人都吸引过来。
陈逅考虑到童生秀才要参加科举考试,讲课时对必考的经书也进行讲解,并出题让学生作答。参加科举考试的人走后,他也不停课,继续给其他人开讲。
陈逅虽然是奉王阳明之命来讲学,还当了“临时县长”,但他并没有觉得要立个什么项,跟王阳明要一笔专项经费,各种开支能省就省,从不借此牟利。
身为地方官,经常要接待上头来人,迎来送往,都要送土特产。陈逅很有意思,他给所有来的客人,都送了一双当地产的草鞋。
草鞋其实是很有内涵的。刘备的儿子刘禅、那个因乐不思蜀得名“安乐公”的阿斗,死后司马炎在他墓中放了一双草鞋,讽刺他丢了他爹当年穿着草鞋打下的江山。
陈逅后来重新获得任用,提拔为江西新余县知县。他在新余仍然保持艰苦朴素过紧日子的作风,从新余离任时,两袖清风,行囊里空空如也。
但他的官运却不好。后来虽然当了河南转运副使——相当于省里负责赋役和粮食、食盐调度的“交通运输厅副厅长”,嘉靖皇帝到自己出生的湖北安陆承天府视察,要求各地调配物资,陈逅因为未能及时把物品备齐,被追究责任,判刑入狱,削职为民。
得到王阳明赏识,陈逅的学问自然不差。他更有士大夫的耿介之气。史书上说他留有诗文后人传诵。我查到陈逅为一位姓张的烈女写过一首诗:
雁叫碧天秋耿耿,雉经长夜月漫漫。
柏舟风操无今古,为托哀吟与稗官。
说实话,这诗真的不怎么样,有一股“怪味”。他一方面同情孀居的张氏在归雁声声、漫漫长夜的守寡之苦;另一方面又夸赞她“烈女不事二夫”的坚贞气节古今罕见,希望写史的人能把她的不幸遭遇记录下来,传之后世。
陈逅关于妇女贞节的思想无疑是腐朽的,但人性又让他对当事人不无同情。在诗中,人们看到一个理学名儒“学”与“思”的纠结。
臧否人物,评点史事,应放在“历史场景”中。我们不必苛求几百年前的古人,陈逅的贞操观丝毫无损于他在合浦留下的“草鞋主簿”清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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