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柳州开会,看见三回月亮。我不是特地要看柳州的月亮,是月亮自己撞到我的眼睛里,就像《智取威虎山》里打虎上山的杨子荣跟“座山雕”说的,老虎撞到了他的枪口。
我看到的柳州月亮不圆,但很亮,完全用得上“皎洁”这个词。第一次是会议报到那天晚上,吃过饭与一位学长在饭店大门前的林荫道散步,因为台风“山竹”过境,下午下了一场雨,雨非常大,像是密密麻麻的箭簇扎下来,一度把我困在车站。散步的时候,“秋老虎”的溽热全消,甚至有些凉浸浸的。学长多时未见,又是知己,聊的都是各种人生遭际,仰望星空时一下就看到了月亮。
时维八月,还有一个星期就到中秋节,月亮只有半边多,像一碗盛得淋尖的白米饭,挂在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缀着一缕缕棉絮状的白云。月亮像是剪刀铰出来的,纤尘不染,纤毫毕现。我没想到在柳州能看到像小时候一样洁白的月亮。
人们都爱留连往事,认为小时候的东西特别好,野果比现在的水果甜,红薯比现在的好吃,连青蛙也比现在的大,但那大半是错觉,只有小时候的月亮真的比现在的更大、更亮。李白说自己“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因为没电,这“白玉盘”就像一盏天灯,融融月色成为儿时许多往事的背景:人们在月亮下拔花生,在月亮下耘田,在月亮下乘凉,在月亮下赶路,我还曾在月亮下捧着厚厚的《边疆晓歌》《虹南作战史》《沸腾的群山》看。
那时候的月亮名副其实。我印象很深,有一次到隔篱大队看电影,夜里坐在父亲的单车尾架回家,月亮照在山上,像阳光一样界线分明,一边明晃晃灿如白昼,另一边黑黝黝晦暗不明。我们从暗影中穿出来,月光像阳光一样晒着,把骑车的父亲一路印在路上,印在草丛里,印在路边的溪流,流水淙淙,白光闪烁。
柳州拥有如此清爽的月亮让我意外。它是一个工业城市,而且曾经是全国有名的“四大酸雨”城市之一,跟深受雾霾之苦的北京一样,我一直以为在这里是看不到皎洁的月亮的。酸雨一度使得柳州靓仔与外地妺仔谈恋爱时呈现怪异的“画风”:
柳州靓仔:我们是广西最大的工业城市,你们开的拖拉机、汽车,建房子的钢筋、水泥,包括用的电风扇、刷牙的牙膏都是柳州产的。
南宁妺仔:你们酸雨。
柳州靓仔:“韩柳文章李杜诗”,我们有“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他写过“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你们小时候都能背的。
桂林妺仔:你们酸雨。
柳州靓仔:我们有鱼峰山、马鞍岭、大龙潭,周边有三江侗寨、融水苗乡。
北海妺仔:你们酸雨。
柳州靓仔:好吧,那我把酸雨搞掂再说。
他们果然争气,吭哧吭哧持续发力,2006年在工业总产值在广西率先突破1000亿元的同时,把“酸雨之都”的帽子给摘掉了。顺便说一句,2017年柳州工业总产值已超过5000亿元。时任总理的温家宝到柳州视察时曾留下一句评语:山清水秀地干净。估计温总理先前没想到柳州会这么美丽。一个人看到的跟想象中的反差越大,印象会越强烈。如果说山清水秀是柳州的天然秉赋,那么“地干净”就是人的作为和修为了。
柳州紫荆花开的季节
一些人对柳州的“地干净”不以为然,觉得“地干净”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一是可能生活在像柳州一样干净的城市,并不觉得稀罕,我去过一些地方,这种情形并不是很多;二是他们对自己的肮脏环境已经习以为常。其实“地干净”,对于一个城市来说真的不容易,特别是一个工业城市。它远不只是多几名扫地的环卫工人、街头添几个垃圾桶的问题,更要紧的是解决工业对环境的影响,天空不能飘着粉尘,工厂的污水不能直排河里,还需要大量绿化亮化美化的设施,改变人们心目中对工业城市“傻黑粗”的成见。
柳州显然做到了。在柳州几天,从领导、从报业同仁、从企业负责人、从同学和朋友的嘴里,反复听到一句话:柳州是山水城市中工业最强的城市,也是工业城市中山水最美的城市。这跟有人说自己是乒乓球选手中篮球打得最好、篮球选手中乒乓球最厉害不同,那是一种“两头不到岸”的自嘲,但柳州是“两者通吃”,山水城市中的宠儿,工业城市中的骄子,貌似谦虚,实则骄傲。
柳州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它比许多人想象中更美。我们夜里去看了柳江夜景。所谓的夜景其实是灯景,电的发明抹平了白天与黑夜的区别。人在船上,柳江两岸火树银花,万点琉璃,霓虹画影,变幻出各种颜色和造型,岸边茶室的音乐悠扬入耳,一派歌舞升平。据说从灯火可以判断一个地区的繁荣程度。我想象从飞机鸟瞰这流光溢彩灯河的情景,不觉抬头看去,却见到半边月亮“形单影只”挂在远处,似乎瑟缩着“偷窥”这人间辉煌,骤然想起两句古诗:楼台见新月,灯火上双桥。
柳江夜景
离开柳州前一天,我第三次“撞见”柳州的月亮。与几位老同学吃过饭,在停车场告别,想到光阴似箭,人事倥偬,当年我们就像一尾尾刚出水的鱼,活蹦乱跳,现在已是华发覆顶,缓声静气,即使曾经彼此暗生情愫的,也是心如古井,波纹不惊。万千思绪,一时恍惚,不觉抬头远望,却看到半轮月亮,仍旧洁白如初,只是这碗“白饭”变得更加淋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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