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此时的沛林,已是一介布衣。
1937年,沛林伤势稍好后,乔老汉带着他一路逃难。颠沛流离,到了云南边陲腾冲,距离静婉所在的重庆沙坪坝约800多公里,安顿了下来。
历经一路的担惊受怕、困顿劳累,到达腾冲后不久,乔老汉就一病不起,撒手西去。从此,只剩沛林一人,在这完全陌生的村子里生活。村里的人,只听见乔老汉叫沛林为“四少”。看沛林糊里糊涂、憨头憨脑的样子,就叫他“四傻”。渐渐的,再也无人知道,他是那个曾经堂堂江北十二省统帅、英姿勃发、沙场秋点兵的“四少”了。那夜,大礼堂银幕上的定格,让静婉下定了决心,这辈子,不管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找到沛林。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弃。
从大礼堂回家的路上,静婉和信之并肩走着,一阵沉默。良久,信之停下脚步,真诚对静婉说:“这么多年,我们两个能够在一起,互相帮助,互相扶持,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没有别的奢望,我只希望,你能够过得幸福。”静婉明白,信之主动说这些,是不想让她为今晚餐桌上说过的那些话负责。她一脸愧疚地看着信之,说:“信之,这一辈子,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了。你,怪我吗?”信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说:“静婉,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就会不求任何回报,只想她生活快乐。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
第二天,静婉就收拾行李,带上沛林七年前的照片,准备出发。信之原本想陪静婉一起去找,但静婉谢绝了,说:“信之,如果我俩都走了,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怎么办?生病的父老乡亲们,怎么办?另外,我还想麻烦你,替我照顾年迈的母亲。这一切的一切,都拜托你了。”信之点点头,给了静婉一个值得信赖的拥抱。
根据新闻里提供的大致线索,静婉一路往云南腾冲方向找来。但沛林所在的村子,在腾冲的偏远山区,并不好找。不知道问了多少路,打听了多少人,依然没有沛林的下落。这一切,并没有吓退静婉。一定要和沛林在一起的强大动力,支持着她,不依不饶地一直找下去。
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雨一更。这一天,静婉来到了沛林所在的小村庄。村子在半山腰,人烟稀少,青壮年都去打仗了。剩下的,大多是妇孺老幼。看到迎面走来一个大婶,静婉连忙上前,掏出沛林的照片,问:“这位大婶,我想找这个人,你见过吗?”大婶看了一眼,说:“哦,是四傻啊,他一早就上山去了。喏,就在那边山坡上。”
顺着大婶指引的方向,静婉远远看到了一个背影。那个背影,竟然真的就是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沛林!静婉的心,瞬间被一股强大的暖流裹挟着、冲撞着。数月来的奔波和辛苦,瞬间烟消云散。“沛林,我答应过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现在,我来找你了,我终于能看到你了!”静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三步并作两步,向半山腰奔了过去。
“沛林!”距离沛林几步之遥时,静婉停下了脚步,深情地呼唤。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沛林正弯腰锄地,一把铁锹,在空中掀起落下。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背。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沛林!”静婉以为沛林没听见,又喊了一声。眼泪,早已湿了眼眶。
这个半山腰,除了他俩,空寂无人。沛林抬起头,转过身,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脸茫然地问:“大姐,你在找谁?”
“大姐?”静婉顿时怔住了。就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突然遇见了冰,瞬间僵在了那里。只有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流。
看到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一直看着他流泪,沛林有些手足无措。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大姐,你是不是迷路了?”沛林说得那样真诚,看她的眼神,却又那样陌生。
“沛林,你这是怎么了?你竟然不认识我了?”此刻的静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软弱和无助。似乎,一切都乱了,乱了……忽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大姐!”沛林赶紧扔下锄头,一个箭步冲到静婉身边。“这位大姐,你怎么了?你快醒醒。”沛林连忙扶起静婉,让静婉的头靠在他肩上,急按静婉人中,拧开水壶,为她喂水。
虚弱的静婉,依稀听见沛林在喊“大姐,醒醒”。恍恍惚惚间,感觉到沛林在替他擦汗,在用衣服替她遮阳、扇风……她想强撑着站起来,却感觉全身上下,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迷迷糊糊中,静婉感觉沛林正弯下腰,将她抱起,朝山下走去。这么多年来,静婉无数次从梦中哭醒的,不正是沛林那深情款款、温暖有力的怀抱么?此刻,躺在沛林的臂弯里,是否也只是一个梦?既然又是一个梦,但愿不再醒来。
昏昏沉沉的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中弹倒下的那一刻,沛林也是这样抱起她的。
那一枪,原本是射向沛林的。那一刻,柔弱的静婉不知哪来的勇气,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替他挡了那一枪。看着鲜血从静婉胸口汩汩流出,沛林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对准叛贼脑门,发了疯一样地一阵扫射。然后,一把抱起静婉,歇斯底里地喊:“来人,快来人啊!”
静婉的血,一点一点往外淌着。躺在沛林臂弯里的身子,越来越虚弱。沛林心如刀绞,哽咽着说:“静婉,挺住,你必须挺住,你必须活着!”
那一刻,尚有意识的静婉,忽然觉得,就算真的为这个男人死了,也不后悔。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