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贩卖古董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带着巨款在城里开店的,称之为行家。另外一种则是本小利薄,每天游玩于陋巷僻乡,低价收购一些古玩,赚一些微薄的利润以糊口,被称之为骨董鬼。
有许多骨董鬼,因为在乡间发现了宝贝,低价收购,高价卖出,因此而发家致富,因为这个缘故,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并不少。
这一天晚上,城西的一家酒肆里,许多游乡窜街的骨董鬼聚在一起,纷纷拿出自己白天淘来的东西,让其中一个老者观摩定价。这老者叫赵阿大,从事这一行已经近三十年。
临到结束的时候,一个身材瘦弱的骨董鬼拿出了一只灰扑扑的玉鼠,让赵阿大定价,赵阿大眼皮都没有抬:“灰扑玉鼠一只,可从价一百文。我说张骨董,这种烂货不要拿出来脏我的眼了。”
在大家的嘻笑中,这个被称为张骨董的年轻人一脸通红,唯唯退下。他回到家之后,怎么也不相信赵阿大的判断,把玩着手中灰扑扑的玉鼠,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清理一下,让我重放光彩!”
最终,张骨董经过一番操作,这个玉鼠重放光芒,竟以五万两的高贵卖给了当朝的宰相,你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嘉禾有一个人姓张,大家都叫张骨董,他每天包里揣着数百钱,跟着货郎张小乙行走于乡间僻野,这一天他们二人来到一个小巷里,这个小巷虽然偏僻,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豪门大户,这个小巷都是后门,供那些家里的婢女奴仆外出办事。
张小乙刚刚扯着喉咙唱了一曲: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抵多少凄凉满眼对江山!俺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地把天宝当年遗事弹。
这是元代的《九转货郎》,总共有九转,词意优美。张小乙刚刚唱了一转,就听到了柴门打开的声音,一个身着蓝袄的婢女拿了一个灰石鼠,脸色通红的望着张小乙:“小乙哥,这个石鼠可以换糖吃吗?”
张小乙接过石鼠,想也没想:“可以,我给你十个糖,你要是香我一口,我给你一百个糖可好?”
听了张小乙的调戏,小婢女啐了他一口气,红着脸接过糖落荒而逃。
张骨董刚才不在意,突然他发现这只灰石鼠颇有古意,不似中原之物,抱着拼一把的想法,花一百文钱从张小乙手里换了过来。
当天晚上,群骨董都聚在茶肆里,各自展示自己白天得到的物件,互相品评。张骨董就拿出了自己的灰石鼠,赵阿大瞅了一眼,捋了捋颌下的短须,报了一个价:“此乃灰玉,值一串钱。”一串钱也就是一百文钱,张骨董听了,唯唯退下,这才有了开头的一幕。
他回到家,想到赵阿大的奚落,他不服气,按古法,用草木灰和水,煮沸之后,做了一个布袋子装上麸皮蘸灰水不停地摩擦,用了两天的功夫,那只灰扑扑的老鼠变了颜色,玉色洁白,透着莹光,更奇异的是,这玉鼠的两只眼睛竟闪着红光,却浑然天成,竟是自然形成。
张骨董抱着这只玉鼠哈哈大笑:“他赵阿大走眼了,这可是宝啊。”
为了卖出高价,他请匠人孙不二做了一个紫檀镂空的架子,又用香楠木做了一个精致的盒子,又买了一块绸皮,将玉鼠包好,来到了附近的古董店——百家阁里,掌柜看了看,开价五十两银子。张骨董一听,直接拒绝了,他不相信这玉鼠如此便宜,就问掌柜这玉鼠出自何地,百宝阁的掌柜张了张嘴,竟什么也说不出来,问他为什么两只眼睛是红色的,掌柜也无语了。
他喃喃道:“想知道这是什么玉,只有找本地最大的古董商“恒源斋”的掌柜老贾,才能看出来了!”
无奈之下,张骨董抱着玉鼠来到了恒源斋,贾掌柜戴上了从西洋进口的硫璃镜,瞅了半天,竟然也说不出这玉的来历,只说了一句:“这玉色虽然上佳,但东西太小,不是贡品,或许是哪个公子放在桌子上把玩的玩意,不过一百两银子,你想卖高价,不如暂放在我的店里,说不定会遇到行家。”
张骨董想了一下,将玉鼠交给了贾掌柜。从此,这只玉鼠便陈列于恒源斋中,白天放在多宝厨里供人观摩,晚上则收在柜子里。半年时间过去了,虽然有人问价,但只肯出几十两银子。
本地有一个官员姓徐,当年做过首辅,因为丁忧回乡守制,丁忧期满,皇帝召唤。回京之际,他四处寻找古董要献给皇上。这天他乘着轿子走行在古玩街上,突然从窗缝中看到了这只玉鼠,就停轿走进了恒源斋,拿起玉鼠,把玩了好久。
看到主人的神清,跟在许大人背后的许家仆人问贾掌柜这玉鼠从何处来,卖价几何。
贾掌柜见来者气宇轩昂,非富即贵,就小心伺服,一脸堆笑地说:“这是一个骨董鬼寄放在这里的,卖价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看似不多,却值中产之家几个月的消费。徐大人听了,眼都没眨:“我要了,如果是真的,这一百两银子不算贵,哪怕是假的,也值这一百两银子。你让寄存玉鼠的人到我府上结帐。”
贾掌柜同意了,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张骨董:“这玉鼠徐大人买了,你到他府上结帐。此玉鼠如果是真的,你就说五百两银子,按行规,给我五十两银子。如果不是真品,就定价一百两,千万要抓住这个机会,不然怕是无人能识此货了。”
张骨董一听有人卖,高兴得连连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换上了一件新衣服,来到了徐府。却得到徐大人外出访友明天才回来的消息,让张骨董无论如何在府上留宿一天。
当天晚上,徐大人一声令下,家里大摆筵席,妻妾儿孙等徐家人都来赏宝。一时之间,徐家的几房数十人都聚在了一起,徐大人取出了玉鼠,让家人观摩。看到那鲜红的鼠目,浑然一体,都纷纷夸赞这是天下少有的异宝。至于内心怎么想,没人知道。
夜幕降临,徐大人一声令下,东西分列四张桌子,中间设置一张刷着黑漆的桌子,将玉鼠高高地供在上面,堂上高悬五彩琉璃灯,大厅里亮如白昼,婢女们校准了西洋时钟。东边是徐家夫人带着一众女眷入座,西边是徐家一众男丁,许大人自己则卧在一张雕花胡床上,用短桌盛着精美的食物美酒,吃喝随意。
看着徐家人丁兴旺,徐大人老怀欣慰,他举起杯,大家先饮了一盏,徐大人挥挥手,一脸和气地说道:“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尽兴即可,不要因为老夫在此,就有所拘谨。”
他的话音落罢,徐家男女老少就行酒令的行酒令,射壶的射壶,猜字谜的猜字谜,玩得不亦乐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婢女来到了徐大人身边,说已经是亥时末刻了。
徐大人让大家停止喧哗,熄灭了灯烛。让大家都看着玉鼠,瞬间整个大厅里陷入了静寂,连大家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没多久,高大的西洋钟响了十一下,只见玉鼠的那两只通红的眼睛中,突然射出了耀眼的光芒,那光柱直射房顶。
看到这种异像,大家目瞪口呆,纷纷向徐大人表示祝贺,新得一宝。
哪知道徐大人摆摆手,不知道过了多久,西洋钟又响了十二下,那道光柱突然散开,整个屋子里亮如白昼,如坐在月光下,对面人脸上的眉毛胡须都清晰可见。
众人心服口服,纷纷举杯恭喜徐大人。徐大人也捋着长须,哈哈大笑。待他们敬酒完毕之后,屋子里才慢慢暗淡下来,徐大人让下人点上灯烛,收拾了狼藉一片的筵席,家人各自回屋就寝。
第二天一大早,徐大人召见了等了一夜的张骨董,问道:“这宝物千真万确,不知道小哥从何处得来?”
张骨董怎么能说实话,他说道:“小人的爷爷曾经在山西当官,在街上买的,作为传家宝,一直传到了我这一代,家里贫寒,揭不开锅,无奈只能变卖此宝。”
徐大人听了,点点头:“你说这玉鼠从山西买来的,我相信,多少钱你报价。”
张骨董想到贾掌柜临行前的交待,想报价五百两,但怎么也说不出口。徐大人微微一笑,让家人拿来了算盘,让张骨董自己报个价。张骨董想拨个五百,心慌手乱竟拨成了五万。家人将算盘呈给了徐大人,徐大人看了面不改色,哈哈大笑:“五万两银子,也不算贵,但你不要后悔。”
说罢,他让家人请来了贾掌柜做证,说道:“这位小哥报价五万两银子,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作为行规,你给我立下契书吧。”
契书,也就是古代的合同,贾掌柜十分乐意生意的促成,挥笔铺毫,笔走龙象,不一会儿契书写成,张骨董画了押,带着银子离开了徐府。
走在僻静的小巷里,张骨董如在梦里,一切都那样的不真实。他摸了摸怀里五万两银子的银票,心里才踏实一点。
贾掌柜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问张骨董:“这宝物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竟值五万两银子?”
张骨董又怎么可能知道?他呐呐不知所言。贾掌柜就花钱贿赂了徐府的门人,那门人说只知道昨天晚上徐家开了筵席赏宝,至于这玉鼠有什么神异之处,他也不知道。不过有一个诗人姓林,是徐大人的弟子,我们告诉他徐大人得了宝,请林先生前往祝贺,您可以问一下他到底这玉鼠有什么神异之处。
当天下午,徐大人的高徒,也就是诗人林子贤来到了徐府祝贺,对老师说道:“听闻老师得到了一件至宝,不知道学生能否一睹?”
徐大人拿出了玉鼠,让林子贤观摩,林子贤出身于古董世家,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这玉鼠两目赤红,却浑然一体,虽然玉色通透,却在《博古图》《集古录》上都没有记载,为何老师称之为宝物,还高价买下呢?”
许大人哈哈大笑,说出了宝物的真相:“这玉鼠乃大内的宝物,普通的书生怎么能看到,记载在书上呢?”
“这玉鼠乃唐朝天宝年间,和阗所贡,据说是以夜光玉雕成,它珍贵就在这赤红双目之上,一到子时,放射出万道光芒,可以辟邪。大唐得到此物之后,将其藏在秘书省,数年之后,秘书省竟不生书虫,多年古籍保存完好。后来大唐灭亡,这玉鼠被贼寇带到了山西,不知所踪。自从此物丢失之后,秘书省里的古籍都在一夜之间腐朽。当今圣上听说有此宝物,派人在山西到处寻找,一直没有下落,今被老夫得到,献给皇上,皇上必龙颜大喜,这是百万两黄金也买不到的好事啊。”
林子贤听了,大开眼界。
张骨董带着五万两银子回到家,他来到当初的那个巷子探访,发现这一家姓赵,原籍山西,曾经将此玉鼠送给儿子当玩具,由于家道中落,玉鼠落在灰尘中,掩埋了他本来的颜色,偶然有一天,被一个小婢女捡到,拿来换糖吃,这才便宜了张骨董。
而张骨董也因此起家,真是运气好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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