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桐城,有一个乡人叫潘泽沅,是一个穷人。
他家住桐西关外三家村,因为家贫,为了营生,只能一大早起床,沿着那长长的官道去拾一些牛粪之类,然后换一些桐板,维持一天的生计。
这一天一大早,他又来到了官道上。却遥遥地看到一个人将自己骑的驴栓在树上,用鞭子抽了一通,又解辔骑了上去,扬长而去。
“大清早,发什么疯呢!”
潘泽沅来到刚刚那人鞭打毛驴的地方,突然他眼前一亮。
原来地上躺着一个皮褡,也就是古人的钱包,里面鼓囊囊的,看样子有不少的钱。
看样子是刚刚那人丢下的,他连忙朝着那已经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呼喊,那人浑然无觉,依旧前行。
无奈,潘泽沅将皮褡拎回了自己家,他打开一看,里面有白花花的纹银二百两,黄金一百两。
看着这一笔横财,潘泽沅花了眼。
但他是一个实在人,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怎么据为己有,而是:“这人丢了这么多的钱,该是急成什么样子?”
他的妻子走了进来,看到丈夫魂不守舍的样子,问他怎么回事,潘泽沅就将早上的奇遇告诉了妻子。
妻子也是一个好人,听了说道:“那你赶紧将粥给喝了,到丢银子的地方候着,万一人家回来找,你把这钱给人家。咱家虽穷,却也世代清白,不能做这昧良心事。”
潘泽沅应了一声,端起陶碗,将里面那薄薄的一碗粥给吸喽了,一抹嘴,准备出门。他觉得自己拎着这皮褡也不是事,在自己的破屋里转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存放地,就在地板上挖了一个洞,将包放在里面埋好,这才出了门。
天黑的时候,他灰溜溜地回到了家。
在那地方候了一日,也没遇到寻钱的人,一天一无所获。
这样他一连找了三天,都不见对方的影子。也就将这事放到了脑后,毕竟,他一大家子,也是要吃饭的。
一年之后,同样的一个早晨,他吸喽着鼻子,背着竹筐出了门。
没走多久,乐了,他又在那棵树下,看到一个人将自己的毛驴栓在那里,挥鞭抽打。
他上前劝道:“这位大哥,这畜牲没有灵智,何必跟它计较呢?”
那人身着锦袍,一看就是有钱人,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去年,也是这样的早上,我带着银子前往府城办事,就是这畜牲走到这里,撂了蹄子,怎么赶也不走。我上了火,将皮褡放在地上,给了它一顿鞭子。你猜怎么着?我只顾上驴赶路,将那包银子给丢了。今天这畜牲到了这里,又停足不前,我能不生气吗?”
一听对方的话,潘泽沅乐了,他问对方:“去年就是您在这里丢了银子是吧!那皮褡子我拾了,原封不动,你跟我到家里,我交给你。”
那人听了,也不言语,只是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潘泽沅。
潘泽沅刚开始不明所以,后来一打量自己的身上,他明白了。
自己天天外出捡粪,身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麻皮短补,还好几天没洗了,一看就不是有钱人。
就说道:“这位哥,您看我干嘛,在您看来,我衣衫破旧,肯定是贫寒之家,哪怕是捡到了银子也不会还给你。果然,您还是用常人的眼光看我。”
他看那人还是不相信自己,又说道:“ 这样吧,我将你丢的银子数目说出来,如果不符,就说明我说的是假话。”
说罢,他将皮褡子里的东西给说了出来,二百银子,都是上好的细花纹银,五两银子一锭,一共是40锭;还有金元宝若干,一共是一百两。
一听他说的数目,那人乐了:“这位大哥,这些金银倒是小事,那包里还有一包纸,是安庆钱庄的银票,价值上千两银子,您可曾看到?”
潘泽沅摸着脑袋想了一下,说道:“确实有一个纸包,只是俺不识字,也没打开看。”
听他这么说,那人高兴地流下泪来。
他赶紧解下自己的毛驴,跟着潘泽沅回到家里,来到潘家门口,他眼前一愣。
映入眼中的是三间茅草房,虽然打拾得干干净净,但家里却没什么家具。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出身贫寒,却有不染之品行!他叹了一口气,今儿算是开了眼,遇到了一个好人。
潘泽元说道:“您稍坐,我把皮褡找出来。”
说罢他用手扒开地面的土,挖出了一个皮褡,交给了来人。
这人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分文未少,惊得合不拢嘴。他强忍内心的喜意。问道:“潘家大哥,您这附近有酒家吗?”
“酒家?俺这荒村僻野,哪来的酒家?不过向西走半里地,有一个关卡,那里有几家酒肆!”
那人说道:“大哥,我这一大早,也没怎么吃饭,你可否帮我去买一些酒钱,我们坐下一起吃个饭?”
潘泽沅应了一声,从墙上取下一个葫芦,就要出门。
那人好笑,赶紧上前拉住了他:“大哥,你身上有钱吗?”
潘泽沅呵呵一笑:“没钱,不过我和那里的老板熟,先欠着,下个月我再还。”
那人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了潘泽沅,潘泽沅也没废话,接过银子就出了门。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潘泽沅肩上挂着酒葫芦,怀里抱着一个荷叶包着的肉菜走了回来。二人坐下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聊,潘泽沅这才知道,这人叫刘功名,家住山西汾州某县,在安庆及周边府县有几家当铺。而他丢的这笔银子就是桐城当铺的利息。
说罢他将皮褡里的金元宝取了出来,码在桌子上,说道:“潘大哥,您帮我保存了一年的银子,真是一个大好人。这一包银子都给你,你肯定不要,这一百两金子算是我的谢礼,你一定要收下。”
但不管他怎么说,潘泽沅都不肯要。
在他眼里,举手之劳的事,何必要人家的银子呢?
二人你来我往劝了半天,也没有结果。
这个时候,一个童子走了进来:“爹,我饿了!”
“饿了去找你娘,她给你留的有好吃的!”潘泽沅应了一声,对童子说道。
童子一看屋子里有外人,连忙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这才走到隔壁的屋子。刘功名看这童子眉清目秀,问潘泽沅这是谁?
潘泽沅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名叫潘玉。”
刘功名望着潘玉,发现他品貌超群,举止有礼,心里念叨:“这潘大哥仗义轻财,老天保诺,得了如此聪颖的儿子,将来必有后福。”
突然他灵机一动,笑道:“潘大哥,既然你不要银子,我有一事相商,您千万不要拒绝!”
接着他说道:“我有一个女儿,与令郎的年龄相当,你看我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如何?”
秦晋之好,说白了就是结为亲家。听到对方这么说,潘泽沅受宠若惊:“刘老弟,您是富豪之家,我这寒门小户,贫富悬殊太大,实在高攀不起,还是算了,不然您闺女将来到我家吃糠咽菜,我也过意不去!”
他百般拒绝,但刘功名一直坚持,最终二人结下了亲事。
于是刘功名在潘家住了一天,第二天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二百两银子:“潘大哥,这些银子,作为我女婿读书的本钱,可好?”
潘泽沅看刘功名这么说,只能同意,就这样二人分了手。
二百两银子,放在那个时代,相当于现在的二十万元。
有了这笔银子,潘家的生活好了许多。哪料到这一年,桐城发生了涝灾,地里的庄稼颗粒未收,潘家好不容易凑钱缴齐了秋赋,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此时的他,又生了一个儿子。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家三个大老爷们,吃起饭那是海了,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于是潘泽沅对妻子说道:“我们待在这村里,也不是事,要不迁往山西,投奔亲家可好?”
妻子听了很奇怪,笑着问道:“怎么?你还看不出来?人家送你银子你不要,这才假托结亲给了你银子,你就当真了?”
潘泽沅微微一笑:“放心,即便这位刘贤弟不认亲,肯定也会补偿我们,怎么都比饿死在这村子里强太多。”
于是他们两口子收拾了家里的东西,带着两个儿子千里迢迢,向山西汾县而去。
路上的艰辛就不说了。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来到了山西汾县境内,距刘功名所住的村庄只有几十里地了。
前面有一个村子,杏花开得正旺,林子里有一座宅子,房舍连绵,粉墙灰丽,一看就是巨室之家。
他们一家人刚刚经过那里,潘泽沅的二儿子口渴了,他只能上前敲门,借碗水喝。哪料到他刚刚走到门口,那大门突然开了,里面走出了一个醉醺醺的男子,一看到潘泽沅,就乐了。指着他的二儿子问道:“这是你家的儿子?”
潘泽元应了一声:“这是俺家老二,今年才五岁。”
那人打量了一番,说道:“几位到我家里坐坐?我有事商量一下。”
潘泽沅想了一下,就同意了。
原来这家人只有一个女儿,膝下无子,成为心头病。这一天他喝了酒,叹息道:“想不到我终劳半生,赚下了这诺大的家业,却没有一个儿子来继承。”
他的妻子很烦他天天喝酒,就回了一句:“一人一命,你命里无子,想也没用,还不如好好找一个上门女婿呢?”
”我才四十,人生还长,哪就命中无子啊!你这婆娘,咱家绝后有你好?“
这人心中不快,就推门而出,正好看到来山西投亲的潘泽沅一家,看到他儿子长相俊俏,长得虎虎实实,被老婆一句话就激起了心思。
二人一聊天,那人说自己叫焦淑,有一个女儿,与潘泽沅的二儿子同年,愿结为亲家。
潘泽沅听了,很好奇,怎么一个个都瞅上了我儿子?
他回答道:“大哥不要说笑,我是一个贫寒之人,从安庆逃难至此,怎么敢跟您结亲?这事待您酒醒了再议。”
说罢就要离开,焦淑不放他走,当场挥笔铺毫,写下了一个婚简,说道:“你先等一下,让我略备酒席,作为定亲之礼。”
说罢他踉踉跄跄地走向内室,哪料到被风一吹,酒意上头,回到内室吐得一地都是,待家人收拾妥当,他已经沉沉睡去。
这头潘泽沅在客厅等了许久,不见焦淑出来,心里焦急。
就在此时,有一个下人走了出来,递上了一两银子:“这位爷,我家老爷已经醉了,醉酒之人说的话,切不可当真,天色不早,我们也不留宿,您赶紧上路吧!”
这是要赶自己走啊,潘泽沅自嘲地笑了一声,银子也没要,带着家人出了门。
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终于来到了刘功名的门前。潘泽沅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前叫门,哪料到还没开口,一个看门人看了他们一眼:“我们家早饭已经吃过,你们到午时再来吧!”
潘泽沅一听,这不是将自己当乞丐吗?
连忙行了一个礼,一脸堆笑,说道:“我并不是要饭的,是来投亲的。”
门人看了他们一眼,看他们破衣烂衫,狼狈不堪,就哼道:“刘家好像没有这样的穷亲戚吧!”
这个时候,刘家有一个年老的下人走了出来,他制止了那个门人,仔细询问了一遍,让他们在这里稍待片刻,待他去回报主人。
刘功名听了下人所说,他想了好久,才知道这是自己在安庆结下的缘份。
他问下人潘家的状况,那位老下人惜字如金,只说了几个字:“一担挑。”
刘功名乐了:“这是何意?”
下人说道:“这潘家所有的家私,只有一挑担。”
刘功名听了,心里明白,这是在家里落魄了,来投靠我的。他先让家人请潘泽沅一家到客厅里休息,又派婢女取来了一些干净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待一切收拾利索,又喝了茶,吃了点心,这才出来和潘泽沅见面。
双方寒暄了一番,刘功名说道:“这路途遥远,知道亲家公来迎娶不便,正准备择一黄道吉日,将女儿送过去呢。你们来了,我也省这个事了。”
听了这话,潘泽沅把心放到了肚子里,这刘功名还认这门亲事,是一个有信之人。
虽说是亲家,还没成亲,就住在刘家也不是事。正好刘功名一个好友的房子闲着,刘功名就租了过来,安置潘泽沅一家住下,所有的花销,都由刘府供应,还经常请他们一家过去宴饮。
本来成亲一事已经上了议程,哪料到潘泽沅的妻子本来有孕在身,不日就要分娩,所以双方约定,待孩子出生后,再给孩子完婚。
过了几日,天刚擦黑,潘泽沅的妻子突然叫起痛来,一看羊水都破了,连忙联系稳婆进门服伺,这是潘泽沅第三个孩子,所以没怎么费事,刚刚入夜,孩子就已经生了下来。
按安庆的风俗,孩子的胎衣都要找一个坛子装着,埋在地下。
潘泽沅家里只有他一个壮劳力,这事就落在他的身上,于是他在院子里找了一个角落,挖了起来,不知道为何,这黄土铺就的地面,往下没挖多久,就挖到了许多的小石子,越挖越多,他很奇怪,就点起了火把,仔细打量。
这一打量,他忍不住吃了一惊!
为何?这哪是什么石子,分明是一锭锭的银子,他连忙叫来了大儿子潘玉,二人将地上的银子都捡了起来,装在筐子里。
他们一边刨地一边找,最后整整弄了一大筐银子,运到屋子里,竟摆了一床。
待他将这笔银子收好,又埋下儿子的胎衣,天都已经亮了。
刘功名听到潘家的动静,知道又诞下了麟儿,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礼品来道喜,一见面就一见面就笑呵呵地说道:“恭喜亲家!好兆头啊,昨天晚上,小弟梦到了招财童子来到了您的家里,看来这个儿子财命不可限量。”
听他这么一说,再想到昨天挖出来的银子,他乐了,这三儿还真是一个招财童子啊。
有了钱,人的心思就开始活泛。人无恒产而无恒心,看着这租来的宅子,潘泽沅就动了买下来的念头。
就对刘功名说自己租住人家的宅子,不太方便,如果对方想卖,他打算买下。刘功名问他哪来的银子,他也没细说。就这样,在刘功名的运作之下,他买下了这座房子。
后来,潘刘两家商定了黄道吉日,潘家吹吹打打,将刘家小姐给迎进了门。刘功名为人正派,讲信义,有感恩之心,他的女儿也贤惠有理,再加上有那笔银子打底,潘家的生活越来越好。
他在这里买田置地,后来成了左近有名的富户。
离得近,所以两个亲家曾经在一起喝酒,这一天他与刘功名在家里饮酒,半酣之际,他想到二儿子潘琚与焦淑家的定亲闹剧,就问道:“前村有一个大户叫焦淑,亲家可否认识?”
刘功名说,这是我的好友。
潘泽沅就将他酒后与自己结亲的事情讲了出来,刘功名听说还有这事,就答应替亲家上门提亲。
再说那焦淑,酒醉之后给潘家写下了婚简,当天酒醒之后,就深恨自己孟浪,但又不愿意食言。所以有媒人来给女儿提亲,他都给拒绝了。
眼看女儿一天天的长大,妻子发愁,就对女儿说:“你许给潘家,是你爹醉后误事,但这里面也有我的不对,是我激的他。”
焦家女儿听了,也不在意,安慰母亲:“不要紧,这是女儿的命。女儿既然已经许给了潘家,就是潘家的媳妇。”
焦淑妻子将女儿的话传给了丈夫,焦淑很感动,就派人前往安庆四处寻访,寻找潘家人的消息。
这一天,他刚刚起床,刘功名就来访,说明了潘家求亲之事。
焦淑不知道这个潘家就是之前许亲的潘家,再加上刘功名不是外人,就将自己喝醉了酒,将女儿许给潘家的事说了出来。
并拿出当时自己酒后写出来的婚简给刘功名看,刘功名这才知道,在自己亲家身上还发生了这事,他乐不可支,连连恭喜:“这真是天作之合啊!”
焦淑不明所以,问他喜从何来?
他就将当年自己丢了银子,潘泽沅替自己保管了一年,分文不取的义举说了出来。焦淑一听,连连称赞:“想不到这位潘老弟还有如此品德,我当日真是小瞧怠慢他了!”
就这样,潘泽沅第二个儿子的婚事,也就这么敲定。
事后焦淑感慨:“真是一人一命啊。”
据说更神奇的是,潘泽沅的第三个儿子潘琚,他长大之后,不像前两个哥哥一样喜欢读书,相反他对经济之道颇为喜欢,也一点即通。于是跟着刘功名当学徒,学当铺的生意。
后来他在汾县城里开了一家倾银铺,专门替人兑换银子与铜钱,从中牟利。后来成为本地小有名气的商人。
他外出的时候,经常遇到乞丐向他讨赏钱,他却不给,只是用手指着对方的脚下:“这里掘土半尺,就会得到纹银十两。”
好多乞丐都以为这是戏言,愤愤地离开:“潘三公子这是为富不仁啊!”
他听了也不解释,后来有一个乞丐信了他的话,果然在自己脚下挖出了一锭银子。从此,潘琚乃招财童子转世的事情传遍了乡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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