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三“笑”中见苦悲
——《卫风·氓》中的“笑”字赏析
辛营光
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评价《诗经·小雅·采薇》时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这是烘云托月的映衬之妙,在诗歌创作中并不鲜见。而用于映衬的并不一定是景物,有时候人的表情也可在其中起到超出语言之上的作用,《卫风·氓》中的“笑”字便是其中的典范。
《卫风·氓》是一首流传久远、委婉动人的弃妇诗。诗歌通过女主人公的自述,揭示了男女不平等的社会制度下女性的悲惨命运,娓娓道来,令人叹惋。但是在女子在叙述的过程中却三次使用了“笑”这个字,让人觉得很有深意。这三“笑”一个是“载笑载言”,一个是“咥其笑矣”,第三个“言笑晏晏”。虽则言笑,但女主人公心中情绪却是非常复杂,值得揣摩。倘若我们通过场景还原,理解了其“笑”的因由,也许会更深刻了理解了女主人公的悲剧命运和其心中的苦悲。
载笑载言
有人说,回忆中只存美好。这一笑也恰存于女主人公的记忆之中。在那里,女主人公婚期将近,每日登上坍圮的城墙,向着复关方向遥望。倘若看不到氓的身影,之前的山盟海誓便仿佛是南柯一梦,于是泪水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沾湿美丽的裙裳。而当有一天,氓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被泪水打乱的容颜便在瞬间破涕为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把最美的笑容留给对方。这是多美好的一幅画面!然而此时的女主人公并非那个站在城墙上春心萌动的少女,而是被休回家路上坐在车里独自惆怅的悲剧主人公了。此时美好的回忆不是一剂良药,对其而言,则更像是一个即将破灭的泡泡,一场即将醒来的美梦,一星夜阑时分的烛光。
三毛在《梦里花落知多少》中说: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不知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每次读到都让人倍觉温馨。然而对于女主人公而言,回忆越是美好,便越衬托出她内心的凄凉,淇水汤汤,慌乱了时光。
咥其笑矣
我们总愿意去描绘美好的未来,那里我们的一切梦想都将实现。然而渡过淇水的女主人公却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她既没有心思去欣赏沿途的风光,也没有兴趣去构思一个毫无意义的虚构世界。她,是没有未来可言的。当初,那个私定终身的少女如今遍尝人间的辛酸苦辣,冷暖炎凉,可是即便她“三岁食贫”,即便她“夙兴夜寐”,即便她“至于暴矣”,即便她忍受了太多太多,她还是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亲人的冷眼和兄弟的嘲笑。也许,这仅仅是她的幻想,她的亲人不会这么无情,也许,他们会平静的接收她,报以同情的目光,但在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希望的她看来,未来,她只能“躬自悼矣”。
古人云,哀莫大于心死。一个心中失去了希望的人又怎会去奢望什么美好的未来呢?未知和变数是前行的路,但不论伸向何处,都将只是枯黄如秋日的桑叶,抑或苍茫的淇水。
言笑晏晏
有些东西是难以遗忘的,终将会成为心头的一颗朱砂痣。正如此时的女主人公,早就想忘却心中的氓、忘掉那段愉快的不愉快的旧时光。但两小无猜的旧时光,花前月下的老誓言,还是会时不时的潮水一样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涌上眉间。想起来时,她还是会笑,但在岁月的淘洗之下,这“笑”终将变得平淡,变成一个不代表任何表情的符号,变成一种旁观者的笑,好笑这“言笑晏晏”说的只是旁人的故事,自己只是一个看客、听众而已。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忘却,真正的决绝。
终于,女主人公真正走出这段故事,成为故事外的旁观者,用一句“亦已焉哉”结尾,结束了这段亲切美丽却又满是苦悲的诉说。
三个“笑”字,字字不同,个中滋味,怕也只有两千年前的那个亲历者才能真正说清楚。然而对我们今天的读者来言,只有学会场景还原,学会把自己投注到诗歌文本中去,学会于细微处仔细咂摸,才能真正读懂这绵延数千年的苦悲,才能真正体会中华诗歌留给我们的万千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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