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龙灯的人
刘述涛
那些年,在我们四里街上,每一年都有龙灯舞起来,跳起来。
一到腊月,就有人主动站出来请缨出去募捐,他们两个人一组,提着一个手提袋,各个单位,各户人家的跑,问人接不接灯?有些单位,或者是个人也喜欢龙灯,作兴接灯,就会掏腰包给钱。单位和个人给了钱,就在本子上写下日子——送灯。
龙灯队送灯,给了钱的人家就接灯,就成为了正月里的一道风景。
自然是接灯也有规矩,不但要准备好红包利是,还得准备好茶点好烟。有些人家刚搬进新屋,想着接龙灯净屋,让龙灯到家里来闹腾闹腾,闹出个红红火火,顺顺利利,四季平安,大福大贵。也有些单位的领导,也作兴在过年的时候接灯纳福,懂得龙灯代表祥瑞,接灯也就等于接福。
接灯的人家,都准备好了鞭炮,鞭炮有长的,有短的,有单个的,有成捆的。都知道,鞭炮和龙灯是一对孪生兄弟,鞭炮打得多,打得急,打得响,龙灯就才能舞出花来,舞出劲来,舞出红红火火,执执闹闹。
有时候,接灯人家的鞭炮准备少了,舞龙灯的人还会大喊大叫,意思鞭炮少了,不过瘾。
从正月初一开灯,到正月十五送灯,舞龙灯的人每个晚上,都会准时出现在街道上。
有人说,舞龙灯的人,油水老厚。我父亲却老是说,不要眼红人家的那点油水,那是用命拼来的,没这身体,赚不来这钱。
可不!当鞭炮山响的时候,龙灯却要舞得越欢,听不见鞭炮响了,还一个个大喊大叫,炮竹呢,炮竹呢?炮竹又不长眼,虽然舞龙灯的人也头裹罩布,身穿棉袄,脚打绑带,但也有被炮竹炸得鼻青脸肿的。
尤其是龙灯,更是一夜舞下来,被炸得四处开花,窟窿眼山大。好在糊龙灯的传宝不会嫌眼大,炸得再大的窟窿,他都会一手一脚的糊好,画好,第二天晚上,一条龙灯又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说起传宝也属于我们四里街上的一大奇人,你说他好吃懒做?他又天天会编竹缆,但编够了当天的酒菜钱,他就不再做了。他家的房子也是建到一半,就不建了。说是没钱了,然后房顶全是他自己做篾匠,用竹子编的竹席上再摆竹叶就当屋顶。他天天喝得酒醉人打跌。有人骂他恰咯绝,会恰绝三代。他就嘶起牙齿来笑,笑过后说,那就是哟,人生在世没多久,还真的累死去?该吃吃,该喝喝,这才是人生。他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开始人都担心,这怎么大呀。可眨眼间,孩子就一个个大了,而且都有本事。像他老婆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总有一天,有蒜仔炒肉吃。他家天天都能吃上蒜仔炒肉了,他又命不长,撒手而去。
传宝不在,会做龙灯的人也就少了一个,好在喇叭筒还在,四里街上的龙灯就还能够玩得起来。
喇叭筒姓高,外号叫喇叭筒。在四里街上的名头也很响,属于名人堂级的名人。早年间的打油诗里就有他的身影,打油诗里说,一队喇叭筒,二队高传忠,三块豆腐做一口,筷子就咯捅。
喇叭筒家原来是地主,说话小心,走路没声音。后来一摘掉帽子,喇叭筒到哪说话,都哇哇响。而且天生的一张好嘴,啪口水啪得好。能够天上地下,东打哑哇,西烧灰,三只蛤蟆五只眼的事都能说得出来,说得转。
从改革之初,四里街的龙灯就没有少过喇叭筒的身影。他爱龙灯,也舞得好。尤其是传宝走了之后,糊龙灯的活也成了喇叭筒的。每当有人站在他边上,看他糊龙灯,他就会说,这可马虎不得,龙灯是有灵性的。你打马虎,龙灯就会马虎你。
那一年的鞭炮比任何一年都大,也比任何一年都狠,有些小伙子还嫌单个的大鞭炮炸得不够响亮,还把四五个绑在一起,像解放军当年炸敌人碉堡一样往龙头里面炸,看得旁边的人心惊肉跳,还有一些小伙子更毒辣,把许多烟花捆在一起,直往龙灯射。
突然,龙头就慢慢的向地上倒去,就像电影里面的慢镜头,主角中了弹,慢慢倒在地上,龙头下的人也是慢慢倒在地上,血一样红的鞭炮絮飞向他的身体,还有鞭炮在他的身边炸响,其它舞龙灯的一见龙头倒在地上,马上就惊呼起来:“炸死人了,炸死人了。”四周看龙灯的一听说炸死了人,马上对身边那些还拿着鞭炮准备点的小伙子大喊:“别炸了,你没听见炸死人了。”这些拿着鞭炮的小伙子们一听,立刻一哄而散。
舞龙头的人,就是“喇叭筒”人们喊着喇叭筒的名字,呛人的烟雾仍然没有散去,喇叭筒睁开了眼,看了看拉着自己手的人,指了指龙灯说:“去,把今夜答应的这几个单位舞完……”说完这句,他的手就垂了下去。
喇叭筒的老婆来了,她扶起喇叭筒说,你都是有病的人,叫你不要舞,你偏偏要舞。人们才知道,喇叭筒得了是那种离死不远的重病。
喇叭筒的老婆,原来是他最好的朋友的老婆,他最好的朋友得了癌症,临死的时候,拉住喇叭筒的手说:“这个家就是你的了。”于是喇叭筒搬到朋友的家里,和朋友的妻子成了夫妻,朋友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孩子。
朋友的老婆是个贩菜卖的小贩,喇叭筒也就成了小贩,天天坐在菜摊面前,像尊笑面菩萨一样,整天笑眯眯的秤菜收钱。原以为,这样平淡之中充满爱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谁知道却也要走到头了。
看着倒在地上撒手而去的喇叭筒,有人叹息道,明年可就没有龙灯看了。旁边的人却说,冇龙灯有电灯,冇叮叮有当当,怕什么?
可不,如今没有了龙灯的日子,人们还不是照样的过,只是在想起龙灯的时候,仍会想起这些人,这些事。仍会觉得他们虽然普通,但却在世间闪亮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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