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石头随记
刘述涛
这是泰和县万合镇赣江边上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农舍,两层高,有厨房有洗澡间却是没有卫生间,仍沿用从古到今,一成不变的一只尿桶放在房门后面,家里谁撒上一泡,一栋房子都是一股子陈年尿味。
我们跨进院门,已经有两个人站在客厅,正拿着石头在讨价还价。一个说五毛,到底行与不行?
不行,你给八毛吧。小伙子伸出手露出了一个“八”字。
那卖石头的小伙子,光着上身,露出骨头,一看就精瘦精瘦得像只猴子一样。同小伙子一样光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皮肤的是他的爹。正低着头,剁红椒酱。他的母亲,像个闲人一样,看着买石头的人,这里看一下,那里听一下,然后露出一口浅笑。
买石头、卖石头,还是沿用古玩行旧时的计价方式,一分是一块,一毛是十块,一块是一百,一百是一千,一千是一万。所谓五毛,就是五十块钱。这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讲价方式,不懂的人还以为捡到漏,买到便宜,哪知道掏钱时才知一分是一块,一毛是十块。
那两人要买的是料石,也就是能够雕刻的黄腊石,这种水头好的黄腊石,现在很难捡得到,也很难买得到好的,尤其是飘红带彩的红腊石。
看来,在前些年兴起来的黄腊石,也让这样的一户住在赣江边上的普通农民,都意识到了石头的价值,一早一晚的在赣江边上寻来觅去。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石头可换钱的?小伙子说,就是一次从电视上,看到有一个人,拿着一块像条龙的石头,说有人买去收藏,出价十八万。他就心动了,想自己家在赣江边上,有那么多的石头。后来又翻看抖音,见到好多人在炫耀自己的石头,那就更坚定了他想要通过捡石头发大财的心。
发了吗?我问他。
他挤出一丝苦笑,露出有一些黑黄的牙齿说,哪有这么容易。一开始我让我爹去捡,我爹也不懂,什么石头都捡回来,连鹅卵石都捡了。
可不是。我的心里一笑。每一个捡石头的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一开始奔向河滩,以为满地都是宝,以为是块石头就有人要,就能卖钱。哪知道,却是捡了多少石头,也是没有人要。只有越捡越精,越捡越觉得难。
自然,也有要么不开张,开张恰三年的人。那是修了多年的福份,才有这么好的运气,一大早出门,遇上一块好石头,大货,卖上成千上万。
我问小伙子,你遇上过“大货”吗?
小伙子摇摇头,哪有这么容易。
可不是,现在捡石头的人实在太多,更可恶有一种捡石头的人,不知道什么心理。也许是抱着自己捡不到好石头,也不想别人捡到,把一些在河滩上躺着,本来好好的完整的石头,都用铁榔头给砸破了像。一块石头图案再好,意境再足,如果破了像,就没有人喜欢。所有玩石头的人,都喜欢完整的,有图案有意境有文字有故事的石头。可这样的石头,如今上哪寻得到哟。
小伙子的微信,竟然叫“凡间精灵”,这是我付钱给他时才知道的。在一起的人都在他家的院子里挑石头。我也挑了三块,一块一毛,三块三毛。给他转了三十块钱。
在他家院子里摆了一地的石头,都分成了堆。你想要,可以一枪打了,包圆了,包他一堆,也可以从里面慢慢挑,挑一块算一块,讨价还价,全靠自己的眼力。有些好石头,别人没有看出来,你却看出了其中的意境,其中隐含着的文字人物及故事,你就捡到了漏,求到了财。
我是很少买,一是没有钱,二是我喜欢捡。通过自己的双手捡到的奇石,更有一种成就感。而且最大的乐趣,就是发现的那一刻,有一种心花怒放,喜从心头跃起的感觉。而所谓的奇石,也就在于它的奇特,色彩、图案、文字、人物,传神又传奇,能让人拍案叫绝。
其实,每一块石头,都是灵动的,都是有生命的,你越爱它,它也就越爱你。这也许就是这位小伙子内心想要把石头称之为“凡间精灵”的意思。
也有人叫这位小伙子叫小精灵。都说别看他憨子一样,却是精灵古怪,看料石又准又狠,尤其是在石料厂上捡石头,更是神出鬼没,又快又准。而我更好奇的是他也二十多了,怎么还没有娶老婆?
我同他的父亲聊天,说捡石头赚到这么多钱,怎么还不给他讨个老婆?他的父亲一听,用力剁着桶里的红辣椒说,搞副业样,能赚到什么钱?其实他们两口还是希望小伙子能出去打工,只是今年疫情影响,工厂倒闭,出不去,才让他在家里捡石头,贴补家用。
我说,你还缺他那几个钱?
他父亲摇了摇头说,难啦。你是不知道农村,现在要娶个媳妇有多难,彩礼钱都要十多万,还说要在泰和县买套房才肯嫁。我们这样的家庭,哪买得起?
看着他无奈的摇头,我忙转移话题,说他桶里剁的红辣椒下饭真好。他说,你不早说,早说我这红辣椒就全送给你。
我忙摇手。
他说,在农村,几粒红辣椒还值几个钱。
回去的路上,我心想,他家虽常年捡石头,也仍没有捡到传说中的“大货”,能改变命运的“大货”。看来,石头也不是那么好捡的,所谓的大货,好多就是故事,你传给我听,我传给你听罢了。
走着,走着,我又听同去的人说,前几月,小伙子还被骗了。一位也玩石头的漂亮女人,说是同小伙子交男女朋友,骗了他几千块钱,还骗了他几块好的料石。难怪我在小伙子里的眼睛里看到的尽是忧郁,看不到他多少笑脸,原来美丽的石头,并没有在他的生活中开出花出来,精美的石头,也并不能轻易的就改变他的命运。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