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的路还是那么泥泞崎岖,走在起伏的丘陵地带,很有“看山跑死马”的感觉。一个小时的步行,大汗淋漓的我赶到了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这里已不再是我停泊的港湾。我的眼前,昔日干净利落的小院已芳草凄凄,半倒的围墙,风吹落下的瓦片,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枣树,被大风吹倒,斜倚在东间的瓦顶上。挂在门上的铁锁已在风雨的侵蚀下变得锈迹斑斑。窗棂上挂满了蜘蛛网,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散落飘零的落叶,几只麻雀唧唧喳喳的在廊檐吵闹。不再有老父亲的影子。回想以前每次回家,给父亲打个电话,父亲总是早早地站在屋西边的塘埂上,向我回来的路上张望,父亲总是卷着裤脚,肩上扛着铁锹,或是牵着水牛---------。
我忍着眼泪,不让它掉落,眼睛涩涩的。
妈妈去世的早,父亲一个人操劳着这个家,从屋里到屋外,像碾子一样转个不停。虽然孩子们已长大,但求学的我们不能为家里减轻一点负担。父亲就不分白天黑夜地在那几分地里忙碌着,披着星星,戴着月亮。顶着烈日,迎着风雨。在那几亩薄地里刨着孩子们果腹的希望。虽然社会进步了,农业机械化了,但年迈的父亲不能用机子,还沿用祖辈留下的牛耕种,自然要比别人辛苦许多,劳累许多。每年一万多斤的稻子,都是他从地里挑回来,再用牛拉着碾子打下来,翻场、扬晒。在忙碌的日子里,父亲的眼睛总是熬的红红的,有时累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老天爷总是那么不公,哥哥还未到不惑之年,一场疾病带走了他年轻的生命。留下三个不懂事的孩子,受不了打击,嫂子出走了,父亲隐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在还未放下养育儿女的担子的情况下,又负起养育孙儿、孙女的责任。后来的日子,父亲的脸上就很少有笑容。虽然他没有去哀叹生活,顽强地支撑着这个家,但从他越来越少言寡语的生活里,可以想象到他承受的精神压力已达到了极限。几亩薄地的收入显然已入不敷出。父亲开始没日没夜的在外开荒。增加几分土地就增加几袋口粮。每天早晨很早就起床做好饭给孩子们放着,孩子们起来就可以吃上香喷喷的米饭,而自己只能抽空吃点水泡饭。为了增加点经济收入,父亲在房前屋后的空地里都种上了棉花,棉花很忙人,要经常除草、打药、整枝,收摘时,父亲就抽空把棉桃摘下,占用夜里休息时间在家里剥棉桃,邻居看父亲日里夜里的忙,有时也过来帮忙。父亲边忙边唠叨着:“等明年棉花收成好了,给外地的孩子们弹床新被子捎去”。
在外地工作的我一年回家不了几次。微薄的薪水,养活自己都困难,更谈不上接济父亲,父亲知道我的难,总是在我回去的时候,给我捎带些农村腌制的鸡、鸭、鹅。以节俭我们生活上的开支。随着工资的提高,妻子劝我把父亲接到我们家一起过,父亲总是说,在农村生活习惯了,住城里不方便,再说呆在城里无所事事,挺着急的。其实我知道,父亲的心里打着小九九,一是怕给我们的小家庭增加负担,另一方面在家里还有孙儿、孙女要照顾,他的心系在那遥远的小山村,那里有他不尽的牵挂。
每年只有在春节的时候我才能回家看望父亲,每次回去,邻居总是说:“大学生又回来了”。只有这时才能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他难得的笑容,儿子一年一次的探望,给他老人家疲惫的身心带来一点点的慰藉。在父亲面前,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每次回去父亲总是从箱子里翻出洁净的被单给我重新铺床,并把自己的床挪到我睡的屋,夜里陪着我,说我胆小,夜里害怕,在父亲的眼里已做父亲的我仍然是个孩子。
一次次回家,见到父亲一次次的消瘦,蜡黄的皮肤紧贴在骨骼上。虽然他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父亲病了。后来才知道父亲病重的前一天还在地里插秧,连日的劳累,让他不能进食,勉强吃一点水泡饭,很快就吐了出来。他不停地发高烧,邻居叫他去医院看看,或打个电话给我们。他总是说不碍事,等几天把农活忙完再说,因为农村的午季是一年中最忙的,错过了季节,全年就没有了收获。后来当他倒在秧田不能站起被送到医院检查时,已是癌症晚期,没办法治疗了。
父亲的坟上已长满了蒿草。想想往年,每次来上坟,都是父亲陪着。帮我一起打镍子,和我一起为爷爷、奶奶、妈妈的坟上培土。如今,我只身一人.......。
父亲的坟在一块高坡上,前面有一口灌溉用的水塘,从高坡上可以眺望我家的四间大瓦屋,眺望父亲劳作一辈子的田地和他种下的一棵棵树木.......。
父亲的爱贯穿他默默走过的一生,父亲无私的奉献着他的爱,子女们无法直接体会,像一片叶子,当它随风飘落后,在枯黄的身体上才清晰地显示它的脉络。无人能称量父爱的重量,即使你用岁月做杆,用心做砣。因为父爱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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