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来信来自G,从标题就可以看出他和父亲的紧张关系了。
开拆。
熊老师:
你好。
请问当儿子的可不可以揍自己的爸爸?
一言两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他又慈爱又暴虐。
心情好的时候看你的眼神,就像我们看自己养的小猫咪笨手笨脚的样子一样眼神温柔、爱意泛滥。
他心情差的时候,我常常无缘无故被他责骂贬损。
小时候有一次我放学晚了一点回家被他爆揍一顿,说他跟我约好了带我去他朋友家吃饭,后来经我解释才知道他跟我约的是次日。
他常常责令我读书人不准穿好看的衣服,并且经常跟我讲乡里的某某人从小无父无母、衣服鞋子穿得破烂也考上了清华大学的故事。
过年给我买的衣服他们会故意藏起来不让我穿。我的鞋子都是他们带我去市场里的摊子上买的20块钱一双的帆布鞋,并且穿烂了拿去缝缝补补继续穿。
可是只要一有亲戚朋友请客吃饭,他就会把“寒门贵子”的幻想先放一放,让我妈把我的新衣服拿出来让我穿上,他才不好丢了面子。
他严格勒令我不准跟学校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那时候我所在的中学混混多是出了名的,他怕我学坏,经常卡在放学时在学校门口监视我。
当我放学路上有人跟我走在一块,回家他会再三审问我对方的情况,审问完后还不忘恐吓我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们会不管我。
但是他又经常夸他表弟是县城里的混混头,他常常夸自己在县城里面他谁都不怕。
后来我出事了,我跟我们班上的一个女混混起了争执,女混混扬言星期五下午放学要叫混混来揍我。
我当时面临的情况是:如果我一人去跟混混对打,我肯定遍体鳞伤,回到家还要被揍一顿;如果我去求和道歉,被揍得可能会轻点,但是回到家被他们看到脸上的淤青和身上的鞋印肯定会少不了被他们打骂。
横竖都是死,所以我直接回到家跟他说明了来龙去脉,我觉得不是我先惹的事,他应该会为我主持一下公道了吧。
结果他不听我解释,对我说出了那句典型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去惹别人,别人怎么会去报复你?”
怎么办?他跟我讲了韩信胯下之辱的故事,要我效仿韩信,写一篇道歉信给对方,并且豪气千云地对我说:“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想问一下,这个时候他那种不怕事的气派到哪里去了呢?
我被他感染得放下了屈辱,照做了。
结果就是,女混混拿着道歉信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到处宣扬,接受众人的喝彩。而我呢,因为这封道歉信,让整个年级的人都认识了我,我的处境非但没有变好,反而无缘无故多了一些不认识的人来欺负我。
这是我初中没有念完早早辍学的一个原因。哪怕我后来远离家门在外地打工,他都在无形中折磨我的内心。
无论我好还是坏,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他居高临下、所有事情在我掌控的那种样子。我好了,他骄傲地笑着,我坏了,一副“这就是你不听我话”的下场。
现在他走路的脚步声和吃饭吧唧嘴的声音都在刺激着我,都会把我带到小时候他对我的种种不公当中。
我有几次特别想揍他,但都忍住了,我怕我将来有了女朋友之后不知道她会怎么看我,但我又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出不了这口气。
我想问熊老师,儿子打父亲,真的是天打五雷轰吗?还是古代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君权、父权所编造的一个歪理呢?
G
G:
你好。
我记得你的ID,是《关系攻略》的老用户了。
你的文字干净利落,非常有画面感,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跟你说,我写个长的拆解一下,相信许多同学都会看到自己家里那个夸夸其谈又胆小怕事的父亲。
我以前看你的留言,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聪明有见识的人,你不说我永远都不知道,你居然没有读完初中就出来打工了。
因为总受欺负、得不到家里的支持,你没能接受完整的学校教育,相信这就是你内心深处的痛吧。
这根刺和父亲那张嘲笑的脸逐渐融为一体,变成心头一大片炎症区域,红、肿、不能碰,一按就疼。
我们一起解决它一下。
先说说暴虐无常,生活中有许多这样的人,男人女人都有,情绪不稳定,他们对待别人的态度不是根据对方是否友善、是否亲近,而是他们最近的心情好不好。
套用《Hello树先生》里的一句台词,就是“你这人格咋这么不稳定呢”。
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仅仅是一个教养问题,其实也是一个基因问题。
易怒的、喜怒无常的人,很快就会在亲戚、朋友之间被嫌弃、被远离,你父亲在你被欺负的时候根本没法叫来你的混混表叔帮忙,其实也正是这个缘故,他在大家族中根本不是一个有面子、能托人办事的人。
但是,如果不幸身为暴虐无常之人的儿子,那只能默默忍受。
孩子还不是一个完全体,他们必须要依附父母,尤其是要服从父亲,父亲的一切奇谈怪论都会在孩子身上打上烙印。
然后说说寒门贵子的梦想。
比如你父亲认为,读书人就应该穿得破一点,理由是你们乡有个孤儿没吃没穿,考上了清华大学。
这就是典型的错误归因,其实高考过的朋友都知道,一个人努力,上限就是985,而清北的线,需要一定的天赋。
那位孤儿同学考上清华,肯定有过人之处,但跟他没吃没穿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你父亲只是找了这个借口给自己省点钱,不然他咋不把考上清华归因为这孩子父母双亡呢?
对呀,给自己省点钱。
我们总是认为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毫无保留的,其实根本不是。大多数父母对孩子,也都是精打细算的,小孩子能穿20一双的鞋子,那就不买200一双的,这就是大多数父亲的算盘。
这种精打细算如果过了头,到把便宜鞋子缝缝补补再穿的地步,就过了。
如果你父亲读过《论语》,就会发现有这么一句: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君子如果穿得衣冠整齐,那别人看见就敬畏他,这也是威猛的一种。
换句话说,大家都穿得挺正常,老爹逼着你穿补丁衣服补丁鞋子,那坏小子不会敬重你,只会欺负你。
明明可以说“孩子,咱家条件有限”,但他不明说,一定要戴上“教育家”的面具,用“为你健康成长”来做借口。
当孩子发现满口仁义道德都是套路,就会对父亲失去尊重。
最后我们说说胆小怕事,这也是你最终逃离父亲、逃离这个家的根本原因。
他拼命炫耀自己不怕事、能摇人,却在你真的被欺负的时候让你低头认怂,这让你对他彻底丧失了信任。
我们分析完他的暴虐无常、精打细算和夸夸其谈之后,你应该也明白了。
他是一个不能期待过高的男人,他每个月能把生活费带回来,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再指望他为你挺身而出,非常不现实。
大多数人都要有这么一个过程,发现自己曾经倚靠的人根本不靠谱,这就是见证崩塌。
有的人见证父亲的崩塌,有的人见证丈夫的崩塌,有的人见证领导的崩塌。
见证崩塌的那一刻,就是心理上成年的一刻,只是你那时候还上初中,这一刻来得有点早。
见证了崩塌之后的人有两种做法:
一种是心心念念,在废墟里哭泣,不断地回到崩塌那一刻的现场,纠缠在里面难以脱身;
一种是明白了崩塌之人的可恶、可怜和无奈,发誓此后不做这样的人,不犯这样的错误。
G,你的肉身离开了家乡,逃进了社会大学,但你的内心,仍然纠缠在那个屈辱地听女混混念你的道歉信的下午,你看见父亲的脚步或者吃饭的噪音,都会觉得厌恶。
这就是在废墟里哭泣的做法。
我不是说在废墟里哭泣不好,但是哭够了,人还是应该起身的。
我们对不靠谱父亲最大的否定,就是变成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你已经和他很不一样了,只是你还带着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阴天下雨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
回到你最后的灵魂一问:
打爸爸是打爸爸,打雷是打雷,打了爸爸和被雷劈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但是古代,如果父亲身上有伤口,坚称是儿子打的,那县官一定会打儿子一通板子,给这个父亲出气。
在今天,真要打了爸爸,看伤情严重要进拘留所或者看守所,真一进号子,别人问你怎么进来的,你说打了爸爸,他们只会觉得岂有此理,不孝,逆子,反正闲着,先揍这个逆子一顿,你又要按照爸爸的智慧再学韩信一次,不值当的。
当然不能打爸爸。
但是你可以把你这些心里纠结的事情,说给爸爸听。
“爸,你当初不肯替我出头,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怕小混混揍你?还是觉得学校里的欺凌都是闹着玩?你之前一直吹我表叔是大混混,怎么那会儿你不叫他去替我出头呢?”
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无论他给出什么回答,你都可以表达出你当年的感受:
“那一次我对您非常失望。”
这句话说完,一天的云彩满散。
我们说出了胸中愤懑,从此父亲不再是脑海中那个持续笑话我们、得意洋洋的大魔头,而只是一个年纪已老、权势不再的小老头。
我相信你不会再恨他了。
祝工作顺利。
太行
p.s
对了,推荐一部电影,王朔原著、1995年冯小刚导演和主演的《我是你爸爸》(又名冤家父子),一个懦弱不靠谱的老爹最后在混混欺负儿子的场景下认怂,却最终站出来跟混混强硬,被打进医院的故事。
能伸
我们终将以各种形式和父亲和解。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