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知道了教育的兴废之由,自然便可以避免那些导致教育荒废的原因,而使得教育兴盛起来,于是,成了一名善教的君子: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故君子之教,喻也,道(导)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道(导)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
(译文:君子既已知道促使教育兴盛的原由,又知道了导致教育荒废的原因,然后就可以作为别人的老师了。所以,君子的教育,乃是晓喻别人。只加以引导而不强牵着学子向前走,加以勉励而不抑制学子的进取精神,加以启发而不直接说透。加以引导而不强牵着学子向前走,师生关系就会和谐融洽;加以勉励而不抑制学子的进取精神,学习就会简单易成;加以启发而不直接说透,就会促进学子自行思考。师生关系和谐、使得学习简单易成而又能够激发学子自行思考,这就称得上是善于晓喻了。
学子会有四种过失,施教者必须要知道。人在学习时,有的过失在于贪多求全,有的过失在于太过狭隘,有的过失在于轻易草率,有的过失在于固步自封。犯这四种过失的人,心理各不相同。要了解他们的心理,然后才能够匡正他们的过失。所谓教育,正在于增长学子的良善而匡正他们的过失。
善于唱歌的人,能够让别人跟着他一起唱;擅长教育的人,能够让学子继承他的志向。一位教育者的语言,简约而通达,含蓄而美好,极少运用比喻而又能够明白易晓,就可以称得上是让学子们继承他的志向了。)
明白了教育的兴废之由,便可以为人师了。为什么?因为从此便会遵循于那些促使教育兴盛的方法来施行教育。更重要的是:就此明白了教育的真义——晓喻学子而指引他们回归人之为人的本然。与此同时,就会遵循着晓喻的三个原则:一、“道(导)而弗牵”;二、“强而弗抑”;三、“开而弗达”。
“道(导)而弗牵”,引导而不是强牵着学子向前走。我们最初投身于教育事业时,便常常会“牵”着学员走,而忽略了“道(导)”,总是觉得自己所走的路是唯一正确的路,所以,就希望所有的学员都能够走上这条路,可是,又不知道如何进行正确的引导,只是强行领着他们往前走,最终的结局是我们很累,学员也很累。而智慧的教育者,则是“道(导)而弗牵”,在引导的过程之中,让学子自愿乃至于自然而然的走上立身行道之路,在这个过程之中,没有教与学的对立和冲突,师生的关系自然便会和谐融洽,所以说“道(导)而弗牵则和”。
“强而弗抑”,强,含有劝勉之意。加以劝勉而不抑制学子的进取精神。很多教育者活在自己的狭隘知见之中,当学子们表现出不合于他们的知见的进取精神时,常常便会进行抑制,使得学子们逐渐丧失了进取精神,最终沦为平庸之徒。而善喻的教育者则反之,他们不但不会抑制学子们的进取精神,还会对他们加以鼓励,勉励他们积极进取。学子们受到勉励之后,学习便会更加富有热情。当学子们带着热情去学习时,很多问题自然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所以说“强而弗抑则易”,易者,简单易成。
“开而弗达”,启发而不是直接说透。“达”也是诸多教育者易犯的毛病,当学子们遇到问题时,他们总是会急于帮助他们,而将一切全盘托出,论其用心,则不可谓不善。然而,如此一来,学子们便会养成等着老师直接提供答案的恶习,而不会再去独立思考。所以,善喻的教育者,在学子们遇到问题时,只是加以启发,而不会直接提供答案,这样既可以为学子们指出解决问题的思路,又可以激发他们去进行独立思考。“开而弗达则思”,说的正是这一层意思。
“道(导)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就会“和”“易”“思”,一位教育者能够与学子保持和谐融洽的关系(和),又能让学子感觉到学习简单易成(易)、促进学子独立思考的能力(思),如此者自然可以称得上是善于晓喻的教育者了。
可是,一名真正的善教者,不但要做到“道(导)而弗牵”“强而弗抑”和“开而弗达”,还需要了解学子们在学习过程中易犯的过失,并能够匡正学子们的过失。更重要的是:让学子们能够继承他的志向——化民成俗:
学子在学习过程之中,易犯四种过失:一、失之多;也就是盲目的求广求泛,好读书而不求甚解,最终,看似知识广博,其实一无所成。二、失之寡;也就是所涉范围太过狭隘,不能融通,孤陋寡闻,将来又如何能够化民成俗呢?三、失之易;也就是将学习看的太过简单,态度草率轻慢,这样的人通常志大而才疏。四、失之止。也就是自己画地为牢,固步自封,认为不足以学习化民之道,甚而选择放弃。如冉求曰:“非不说(悦)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论语》雍也第六)《学记》中指出:“此四者,心之莫同也。”而要“救其失”,就必须要先“知其心”,那么,这四种过失又各各源于何样的心理呢?在这里,我们略作分析:
失之多者,其心重在求广博,以为掌握的知识越多越好,这是受了世俗影响的结果:我要做一个知识渊博的人!可是,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既要见识广博,又要见地透彻,如此者,务必要有出众的禀赋才行,对于一般人而言,则求多必然会消化不了,最终只能是沦为浅薄之徒。既然如此,还不如相对集中一点,在某个领域作出深入的探究。可是如此一来,又会犯下另一个过失:失之寡。失之寡者,正是因为考虑到自身的才力有限,所以将自己局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
失之多与失之寡,两者的心理从表象上看乃是截然不同的,然而,一旦我们继续往深层去挖掘,便会发现两者又有着相同的原由:为人学。简言之,他们都是为了取悦于别人而学的,而不是为己学——为了立身行道而学。为人学,其实便是功利主义的学习。失之多者,乃是希望成为别人眼中的见识广博者;失之寡者,乃是希望成为别人眼中的专家。因此,要匡正这两个过失,最重要的是要指引他们回归为学的根本——立身行道。一旦能够以立身行道为学习的目的,那么,便不会因为所学不够广泛而感到自卑,也不会将自己局限在一个小范围内,因为对于关乎生命的学问,全都会努力的去探究、去研习。
失之易者,则是因为自大轻狂,这类学子大多天赋较好,聪明伶俐,也正因为如此,对待学业往往会草率轻慢,在为学之初,问题尚不明显,发展到后来,问题就会越来越严重。因为前面的基础打得不够扎实,导致对后面所学的内容会越来越费解。失之止者,又与此相反,他们往往是自卑心理较重的人,当然,也可能是一些安于现状的人,他们往往会自暴自弃,固步自封。
针对这两种学子,前者应当进行适当的抑制,就像孔子对待子路一般。后者则应当进行更多的鼓励,勉励他们突破自我。当然,对于那些安于现状的人,则应当直截了当的指出他们的弊病,激发他们去立身行道,就像孔子对待冉求一般。
“救其失”,乃是教育者的重要责任之一。然而,教育最根本的目的则在于:“长善。”“救其失”,是为了防止学子走上歧途。匡正他们的过失之后,“长善”才是重中之重。所谓“长善”,便是增长学子的良善。其实良善是无法增长的,只能是一点一点的引导他们释放出自身本有的良善,因为良善是一点一点释放出来的,看起来似乎是在不断的增多,所以,《学记》中方便说作为“长善”。那么,良善从何而来?答案很显然:由性而来。当一个人随顺本性而为,他的所作所为自然是良善的,而一旦他完全随顺本性而为,那就便是纯善。“长善”的目标便是让每一位学子都能够抵达纯善。
明白了“长善”为教育的根本目的之后,对于“善教者,使人继其志”便能够全然理解了:
为人师者,乃是活出人之为人的本然的人,也就是抵达了纯善的生命境界的人,他们的志向乃是化民成俗。而他们在教育学子时,也是希望学子们能够活出人之为人的本然,也能够抵达纯善的生命境地,将来也担负起化民成俗的责任。当一位教育者真的能够做到这样时,自然便是“使人继其志”了。然而,我们略作思考,便会发现:“继志”之“志”,乃是生而为人人人都应当立定的志向。——教育者的责任便是让每一位学子都立定其当立的志向!而要做到这一点,极其不易,对教育者有着极高的要求:其一,教育者自身首先要活出人之为人的本然;其二,教育者应当知道教育的兴废之由,并遵循促使教育兴盛的方法施行教育;其三,教育者要善喻;其四,教育者要善于让学子们继其志。前面几个方面,上文已经作了相关的陈述,对于最后一个方面,《学记》则强调了三点:
一、“其言约而达”;语言是教学最重要的工具,所以,《学记》对教育者的语言提出了要求。“约”,简约。“达”,通达。言语简约而又通达,即言简意赅,并通俗易懂,令学子们轻轻松松的得以成长。这一要求看似简单,其实极难,惟有“知其要者”,方能如此。
二、“微而臧”;“微”和“臧”仍是对语言的要求,“微”,含蓄。“臧”,美好。言语含蓄而美好,即言辞雅致感人,引人入胜。
三、“罕譬而喻”。仍是对语言的要求,“罕譬”,即极少用譬喻。很多人在讲学时擅长运用譬喻,最终,一堂课下来,几乎全都是譬喻,道理却还是没有讲明白。古典教育则要求我们少用乃至于不用譬喻,直截了当的讲道理,并且还要让学子们能够清晰透彻的理解。——现在流行讲故事说道理,《学记》则要求我们不讲故事也要能够说道理,并且要说清楚、说透彻,这就不是一般的工夫了,它需要我们不但对所要讲的道理融会于心,还要切实的躬行实践过,惟有如此,才可以做到“罕譬而喻”。
对以上三点略作分析,便会发现要善于让学子们继其志,根本在于:教育者能够切实的去践行人之为人之道——人道,一旦他们真的去践行了,自然而然便可以做到“其言约而达,微而臧,罕譬而喻”。
以上便是善教者的要求和准则,不知道今日从事教育的人,又有几位能够符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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