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里,大理国王子段誉贵为三大主人公之一,对那个热热闹闹的江湖来说,却实在很像个到处串场的闲人,极乐意站在圈子的边缘,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人们喝彩鼓掌,对于非其本意的误入“演艺场”中央,总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学得最拿手的武功,也是“凌波微步”,这原本无上高妙的武功,段誉却主要是用来逃命的(北冥神功和六脉神剑,都有不灵光的时候)。
不过,我们不能质疑段誉在《天龙八部》中的地位,因为他负责的是探寻并破解一个“爱是什么”和“我爱的是什么”的问题。
爱,本身就是一个重大而永恒的课题。
我在这里引用了佛教一个词,叫“觉悟”。根据网上的解释,觉悟意为开悟智慧,也就是对世间种种现象,真理的透彻了解,不为迷茫,非常自在、笃定、镇定、有方向感、开启真智。
本文中专指对段誉所经历的“爱”而言。
这要从段誉到剑湖宫观光遇险,误闯剑湖宫禁地,又无意中发现了“琅嬛福地”说起。在那里,他见到了他的“神仙姊姊”:
走到玉像面前,痴痴的呆看,瞧着她那有若冰雪的肌肤,说什么也不敢伸出一根手指头去轻轻抚摸一下,心中着魔,鼻端竟似隐隐闻到兰麝般馥郁馨香,由爱生敬,由敬成痴。
心魔就此而生。
段誉的“痴”是打小如此,父母常说他是“痴儿”,从小对喜爱的事物痴痴迷迷,在喜欢上一样事物的时间段里,是“废寝忘食,日日夜夜”,完全装不下别的。他妈妈最了解他,说“这痴儿哪一天爱上了武功,你就是逼他少练一会儿,他也不会听。他此刻既然不肯学,硬揿着牛头喝水,那终究不成。”说的是练武,其实任何事都一样道理。
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他拜倒在神仙姊姊像前时看到玉像足上有字:
认出右足鞋上绣的是“磕首千遍,供我驱策”八字,左足鞋上绣的是“遵行我命,百死无悔”八个字。……段誉只觉磕首千遍,原是天经地义之事,若能供其驱策,更是求之不得。
接着这位痴人果真磕首千遍,一遍不落,获得了北冥神功秘籍。
当然这对段誉来说,不过是得见神仙姊姊的副产品;练上面的武功,也只是遵照神仙姊姊的旨意行事而已。
接着他为了去救钟灵而不得已离开了琅嬛福地,经过一系列波折巧合,他又误入曼陀山庄,遇到了活生生的“神仙姊姊”——王语嫣:
眼前这少女的相貌,便和无量山石洞中的玉像全然的一般无异。……他在梦魂之中,已不知几千几百遍的思念那玉像,此刻眼前亲见,真不知身在何处,是人间还是天上?
如果对玉像的思念,那还是一种“痴想”,如今现实版神仙姊姊现身眼前,则变成了“痴缠”,缠住了王语嫣,也缠住了他自己。从此当起了她的“护仙使者”——尽管明知她心里只有表哥慕容复,尽管知道她每时每刻都想让他从她身边走开。
不可避免的,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波折,段誉虽然被各种嫌弃,却毫不介意,为了王语嫣舍生忘死,多次救险于危境。而这时我们慢慢也发现,王语嫣除了那“无与伦比的美丽”,和对慕容复的一往情深,以及身为“移动的武学图书馆”外,似乎就没有其他什么值得特别爱慕的特点了;而段誉浑如不觉,自甘自乐。但是也许,这时之所以王语嫣还是“神仙姊姊”,只是因为她还在“天上”。
所以,当小说写到,在西夏国境内的一个枯井污泥中,王语嫣终于认识到慕容复的薄情,段誉的痴心,向他诉了衷情之时,似乎该是段公子痴心追爱之旅的一个高潮了,就像童话里“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样可以归结了。其实却不是。
“神仙姊姊”从天上落在了污泥里,“云想衣裳花想容”式掺合了求而不得美好想象的爱,与“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有温度却又有边际有限度的爱,反而启动了段誉的“觉悟”
——爱是什么?我爱的是什么?
只是其时他一时沉醉,还不自觉。
觉悟在从西夏回大理路过无量山时完成。
王语嫣其实也知道,段誉爱的是自己与“神仙姊姊”一样的美丽,加上她本就自负容貌之美,一直希望自己容颜不老,听说无量玉洞有“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后,便要段誉陪着她去找。
最终,武功秘籍没找到,再次见到玉像的段誉,心底的问题倒破解了:
段誉再次见到玉像,霎时之间,心中一片冰凉,登时明白:“以前我一见语嫣便为她着迷,整个心都给她绑住了,完全不能自主。人家取笑也罢,讥刺也罢,我丝毫不觉羞愧。语嫣对我不理不睬,视若无睹,我也全然不以为意。之所以如此自轻自贱,只因我把她当做了山洞中的'神仙姊姊’,竟令我昏昏沉沉、糊里糊涂,做了一只不知羞耻的癞蛤蟆。那并不是语嫣有什么魔力迷住了我,全是我自己心生'心魔’,迷住了自己。”
然后王语嫣推了一把玉像,玉像倒地而碎。
玉像的碎裂就像一记“当头棒喝”,使段誉顿时觉悟:不管是人还是玉像,美色都不能永久,而是易衰易逝。
他的心魔破除了。
后来的故事是:王语嫣还是回到了复燕无望而发疯的慕容复身边,而段誉娶了木婉清、钟灵,当上了一个好国王。
这个情节出现在《天龙八部》新修版里,是与旧版不同的地方,却是金庸先生诸多让人诟病的修订中,少数让大多数读者都觉得改得有理的地方。
因为,在段誉王语嫣的这段“痴恋”中,王语嫣仍只是一个“玉像”的角色,段誉只是用尽全身心要来证明自己可以永远匍匐其脚下,供其驱策,百死不悔,敬和痴超过了“爱”的成分;或者说,这爱的价值在于是“爱而不得的爱”。一旦角色发生了变化,破坏了设定,痴和敬一一失去,“爱”失去了距离,也就不成其为让他痴念的爱了。
既然回了现实,那就按照现实的方式,爱他那两个深爱着他的,曾经同喜乐、共患难,曾经变成“亲妹妹”的“情妹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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