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们讨论了贾芸这个人物,里面涉及到了他的邻居“醉金刚”倪二,这里就说说他吧。
倪二是个职业放债人,换作今天,大概就等于是开小额贷款公司的。要做资金生意,不管是古代还是现在都不容易,我想至少有两个基础:一是有资本放贷,二是有实力追债。并且第二点恐怕更为重要。
特别是古代,相关法律法规不健全,不像现在这样对欠债不还的有充足的法律救济手段,诸如老赖曝光、限制消费等等,那时候全得靠自己。所以,倪二必须是个五大三粗有霸气,叫别人不敢耍赖的形象,总之不是善茬。影视上面的倪二也确实是这个形象。
贾芸对倪二的基本认识大致也是如此。
所以他们尽管是邻居,但贾芸作为贾氏家族的旁支,虽然家业已经败落与普通小民无异,家底跟倪二更是不好比,但还是自重身份,平时也是不跟倪二交往(包括借钱)的。
不过,又因为这倪二与黄世仁之类的别人借他一文钱,他要剥人一层皮的放债人不同,而是颇有侠义之气,贾芸对他又挺尊重。这样说来,贾芸对倪二的态度可以说是“敬而远之”。
而在贾芸为了谋事而求告无门甚至被自己的亲舅舅羞辱的时候,却正是这个他敬而远之的倪二雪中送炭,为他解决了难题,使得不管是贾芸,还是读者,都对倪二形成了很好的认识,简直可以说提升了职业放债人的形象。
在我看来,倪二实在是个颇为可爱又值得尊重的人物。
他尊重自重之人。当日贾芸没在舅舅卜世仁家赊到找工作送礼用的香料,情绪低落,边走边想,冷不防撞上了喝醉了酒的倪二(这本是“醉金刚”的常态吧),这倪二大为生气,马上扯住贾芸抡起拳头就要打人。由此可见,这倪二平时也确实是够霸道的;不过等他听到贾芸的声音并醉眼朦胧地认出他后,马上就向他赔不是。
这与贾芸是贾氏子弟有关,不过最重要的是与贾芸的为人有关。毕竟贾芸已经是贾氏旁系且家道艰难,尽管看在荣宁二府的权势上大家对贾氏旁系还会高看一眼,但只会是表面上的尊重;而从倪二对贾芸的言语和态度上看,他是真的尊重贾芸。
从他的话里可以看出,贾芸一是不随意与市井中人交往,近邻之间止于点头之交,这是自重身份,虽说从倪二的角度看这未免有点不屑与他交往的意思,但这偏偏又是令倪二尊重的一点;二是从未向倪二借过钱,这不是贾芸不差钱,而是对这种半黑不白的“民间借贷生意”有种本能的恐惧,同样也能从倪二的话里看出他清楚这一点。
由从不借贷,可见贾芸洁身自好,并无像贾瑞那样诸如吃喝嫖赌之类乱七八糟的花销。要知道那些花销是没底的。
倪二这样的人,是不太会瞧得上明明已经破落还端着架子的王孙子弟的,但贾芸这样的年轻人,尽管不是一个圈里的,但他真的尊重他。
他有救人急难的侠气。前面说了,贾芸向舅舅赊香料碰壁,眼看工作又将没着落,内心的焦灼与无奈可想而知。倪二了解了内情后,主动提出借钱给他,并且讲清楚不要利钱,不用文契。
一般放贷的,遇到这样难得的机会,恐怕利息是要翻倍的,文契不签是不行的,弄不好还搞“裸贷”,总之是非借这个机会好好敲一笔不可。
贾芸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都不敢相信倪二的话,还揣测他说的是醉话,还担心他反悔,一心想要写个文契,除了表明自己不会当老赖外,也有防着倪二乱讨高利的意思。
他实在是不敢相信别人,自己的亲舅舅都只会落井下石,他还敢指望谁呢?
但是倪二说话算数。他就是不要贾芸的利钱。
正是凭着这一笔贷款,贾芸买了香料孝敬王熙凤,顺利找到了一份美差,一下子解决了燃眉之急。
说倪二有义侠之气,那是一点也不假。
他很讲感情。当时倪二提出不要利钱的时候,贾芸可不太敢相信,所以表现得有点婆婆妈妈,含糊说些以前不与倪二结交是因为倪二结交的都是“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而自己“这等无能无力的”怕他不理之类的敷衍话,并说既然他肯借,那自己就去写了文契来。
倪二却是很爽快,说既然讲到朋友“结交”,那怎么还放账给他,使他的利钱呢?“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如果贾芸一定要写文契,那就赶紧把银子还给他,他去贷给那些想着贷款的人去。
你听这话,还颇有点辩证的味道啊!更重要的是,真讲感情啊!
贾芸自重身份、洁身自好,不与他结交、不向他借钱,没关系;贾芸把自己的困难告诉他,愿意接受他的帮助,他高兴。他作为一个邻居,一个朋友,乐意在贾芸需要的时候帮助他。
这是一份情义,而不是生意。所以他不要利息。
其实倪二讲感情可以从另一个细节里看出来,他让贾芸带个口信回家,说他另有点事,晚上不回去了,让家里人不要等了,如果有什么要紧事,就让“我们女儿”明天一早到马贩子五短腿家去找他。
他说的事,大概无非赌博之类的事吧。不管什么事,都可以看出,这“醉金刚”还是个顾家的男人,“我们女儿”一语也可见他平日对女儿的宠爱。
顾家的男人,不会是坏人。感情是会放大的,也会扩散的。
当然啦,像那位林先生之流拿着悲剧做生意、演着深情卖人设是不在此列的,老实说,如果倪二还是个泼皮的话,那么林先生该是真正的无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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