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午后,一位身着素色旗袍的老妇人,在窗前坐着摇椅,手里拿着的,是张已经泛了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男子,穿着笔直的西装,带着金丝边眼镜,端坐在一个体型瘦弱却满眼温柔的女子身边。
女子的手轻搭在男子宽厚的肩上,男子则是十分宠溺着用他的大手,覆盖在那只纤柔的手上,眼中是浓浓的怜惜与不舍,像是他为了这个女子愿意承受任何狂风疾浪.....
老妇人看的出神,连孙女对她呼唤都没有听见.....
“太奶奶 ,您又在看那张老照片了,连您最喜欢喝的白茶,都没尝一口,孙女娇嗔道.
老妇人抿了抿嘴,露出一抹微笑,即使是这般沧桑年老的脸,也能感觉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她微笑着说:那个男人啊,是我前半生的期盼,后半生的回忆.....
孙女坐在旁边静静听着,“那您跟太爷爷是怎么认识的呢 ? ” 老妇人轻抚照片上男子的面庞。看向窗外,良久娓娓道来....
在我童年时期,家里生意失败,濒临破产,我被继母卖到了当地著名的青楼里,我不愿意,期间几次逃跑,都被抓回去打的鼻青脸肿,且每逃一次,打的就更严重一些。
最后那一次出逃,我躲进了一家茶楼里,那些青楼凶神恶煞的看门狗,扭头就要进来抓我,慌乱之下我推门而入,进到一间包厢里。
一个穿着干净整洁,气质儒雅的男人正坐在那里喝着茶,手里还捧着一本书,俊俏的五官,一双清澈的眼睛很是惊讶。旁边的管家上来训斥我
“你这女人真是不长眼,你可知道这房间我们少爷是不许旁人进来的 ! ”少爷?那他一定有能力帮我吧,说不定这次我真的可以逃离那个地方。
我立刻跪下,抓着他的裤脚恳求他“求求您,救救我,外面那帮人在抓我,求求您,救救我...”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身上,希望他能带我脱离那间地狱。
他伸出手,扶我起来,就在那一刻,我以为真的可以不用再回去了,不用再过那种非人的生活了。
突然间,门被打开了,四五个壮汉,把我拖拽出去,我拼命哭喊挣扎着求他,他像是终于要帮我了,站起了身,朝我走过来,我惊喜..
然而管家拦住了他,对他耳语了几句,随后他便踏着大步走来,我死命的挣扎,拼尽全力伸出一只手给他。
他的衣角滑过我的指尖,他略过了我,径直走向后方,连背影也渐渐消失在我的眼底,在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捧燃烧着的火苗,熄灭了...
回去后,我不可避免的又遭受了一顿毒打,被打的腰都直不起来,但也是那一次,我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接受了我无能为力的人生。
一个月后我的伤好了,鸨母说陆家的少爷,点名要我作陪,陆家是城里屈指可数的商贾大家,城中一半的商号都是他家的产业,连那些军阀,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与之交好。
被关的这一个月,我也想通了,与其寄希望在别人身上,还不如自己攒够钱,早点出去来得现实......
简单梳洗了一番,我出了房门。周围,是其他姐儿嫉妒的嘲讽声,“哼,之前还一直装的蛮清高的哟,现在听到是富家公子哥,不还是去了....“嗨!瞧你说的,哪有人会跟钱过不去的呀...”
这些讽刺的话,在我听着却是一点不痛不痒,在她们眼里,只要能搭上那些军阀,有钱的富商,做个姨太太,小老婆,那苦日子就算到头了。其实她们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毕竟在这内忧外患的乱世,女人家有个靠山才能自在的过活.......
“快点吧!可不能让陆少爷等急了! 门口还有车在等呢!”鸨母催促着。车子开到了一处湖景公园,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下车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腰身挺拔,个子高挑的男人,想必这陆少爷应该也是个俊俏模样吧。
可我越是走近,越发觉得这个背影很是熟悉,他转身过来,居然就是那天茶楼里的男子!
原来他就是陆家的小少爷,堂堂陆家少爷,若想救下我,想必是举手之劳吧,还真是讽刺啊......
我没有吭声,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你是在埋怨我吧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若说我不恨他那是假的,他抬抬手就可以改变我的一生,可他选择了坐视不理,转身离去。
“陪我走走吧”路上他偶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一句,我却一句都没听进去,现在是六月,正是炎热的季节,这湖边蚊子又多,我都快被蚊子给吃了,一双藕臂已经又红又肿。
这一路上光打蚊子了,哪还有心情听他絮叨,他像是一点都没发现似的,这男人是上天派来专门找我难堪的吧......
送我回去后,临下车前,他塞给我我一瓶青草膏“涂上这个可以消肿止痒,也不会留疤”说完便一头扎进车里急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绿的通透的瓶子,望着已经开远了的车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后面接连一个月,他都是早上来接我,晚上再送我回来,带着我在城里逛街,听曲儿,喝茶,每次都喜欢给我泡白茶喝,他说女人适合喝白茶,能养的越发水灵。还会给我读书,教我学问,更是给我买了不少东西。
这些天,可把鸨母高兴坏了,赚了个盆满钵满,这么一个大客户,她就连对我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早早便收拾好,等他来接我,我还寻思着今天做什么....谁知他居然又带我去了那个湖边公园...
只是这一次没有让我喂蚊子,而是坐在船里游湖,一路上他都没说什么,等我要走的时候,他突然说“我马上要去留洋了,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五年,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一时来不及反应,我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那很好啊,等你学成归来,说不定就可以用你的学问,改变现在的局面,帮助更多像我这样,无家可归的人。” 他没有说话,良久才挤出一句“你自己保重”我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在转身的同时,眼泪顺着清冷的轮廓,缓缓流下,原来,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那个人,暗生情愫却不自知......
在他离开的这几年,隔一段时间就会让人来给鸨母些细软,让她不要为难我。鸨母冲钱的面子,对我还不错。
这几年里,不仅国内政治军事形势严峻,期间日本人还打进了国内,抢掠了不少地区,青楼生意也不好做,鸨母自然不愿得罪于陆家,索性也不强迫我接客,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年.
那天我出去抓药,无意间一撇,看见了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男人,虽然带着金丝边眼睛,却依然挡不住那俊俏的五官,这个人我绝不会认错,是他,他回来了!
后来我等了很久,但他仍然没来找我,依旧只是让人送钱给鸨母。
兴许这么多年他已经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吧.....
两年后国内战争全面爆发。大多数人流离失所,轰炸更是成了家常便饭。
有天夜里外面下着大雨,突然我的房门被急切的拍打,打开门,站着的是鸨母跟管家,说陆少爷已经给我赎身了,现在就收拾东西接我去庐公馆。
我虽然满心都是疑问,但还是收拾了细软行李,跟着管家离开了。
路上我问管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管家这才一脸沧桑的说:少爷回来后就去了北洋政府工作,上次运送文件时,被日本人伏击,中了几枪,虽然命救回来了,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已经日子不多了.....”
我诧异,怎么会这样,上次见到他,还好好的...怎么会呢... 我哭着埋怨他,回来了那么久,一次都没找过我,现在这样给我赎身,算怎么回事!泪水遍布满脸,不知是在责怪他,还是在责怪自己....
“少爷在北洋政府工作后,又不少人暗中盯着他,盯着陆家,他不能露出一点破绽啊,好几次少爷都曾偷偷去看过你,就是怕别人知道,抓他的把柄啊。
少爷说他现在时日无多了,不能再耽误你了,帮你赎了身,让你去过自由的日子,只是想在临终前见你一面。
这些话终于让我紧绷多年的情绪塌陷,我崩溃的在车里失声哭泣,外面的大雨像在冲刷着我的眼泪,汽车疾驰在湿潮的路面。
到了庐公馆,我看见那个记忆力的男人依旧那样帅气迷人,那样儒雅,只是此时他的面色已经如白纸一样惨薄,这一刻,我像是释怀一切,释怀了我这悲苦的前半生,只想投入他的怀抱,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我丢下所有奔向他。
那天后我就住在了庐公馆,陪他种花,浇水,做菜给他吃,念书给他听,有一天我问他,当初为什么不帮我?
他说当时他母亲刚离世,在家里其实也是备受冷落,管家跟他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年少的他不懂人情冷暖就选择了视而不见....
但他没想到,回去后这件事竟然让他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后来他找人打听了我的下落...
当初他离家留洋时,国内已经政权动荡不安局面混乱,这时候不如让我在那里待着更安全些,好歹那些军阀富豪常去的地方,不会有人轻易去作乱......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个男人曾经为我思虑了这么多....我腻进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他温暖的胸膛竟是让我那么的心安....
那天也是这样的艳阳天,我说我们去拍张照吧,认识了这些年,我都是把你存在我的脑袋里,万一哪天我老了,兴许就忘了你了,他轻揉我的脸“如果你忘了我,那就罚你下辈子还要等我....”
说完,老妇人盯着那杯已经冷却的白茶,抬起头迎向那抹阳光,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当初那个面庞清冷的少女.......
文/红妹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