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龟山北脚下,原国棉一厂南大门对面有一巨形褐色卧石,最初书面作“高炉炉缸残铁”,人们称其“残铁”。后来唐浩明出版小说《张之洞》时来此参观,惊奇地称其为“定汉神铁”。笔者也曾与舍弟特意寻访至此,但见当时四周围以砂袋(已破损),扫除野草败枝,方可见其全貌。
至于此凝铁的来历,当初民间都说是张之洞不讲科学,在最初向外国定购炼铁炉时,有人说要先搞清铁矿的成分,但张之洞却说:“中国之大,何处无煤铁佳矿,但照英国所有者购办一份可也”,(《湖北省志.大事记》)结果铁不能溶,凝入炉内。而此凝铁,也成了讥讽张之洞的笑柄和支持上述说法的“铁证”。
其实,遍查《张之洞全集》及《薛福成日记》,却绝无此等说法的记述。(薛福成时为驻英等四国钦差大臣),相反倒是,1890年11月2日,(为便于了解,农历已转换为公历,下文同)张之洞在《致轮墩薛钦差》电文中,还详细介绍过铁矿的成分:“砖泥已由德金生寄英……大冶矿细分如下,详细测化得铁六十四分,磷八毫,硫三毫,铜二厘七毫。矿师皆云宜用贝色麻法。”
张甚致连做耐火材料的泥土也寄于英国化验。而此凝铁,也决不会是如他人所说的,因炼铁炉选用不当,为第一炉时凝结的。
1894年8月24日,张在给清廷《铁厂著有成效请奖出力各员折》中,还请求给有功人员给予嘉奖:“诹吉于五月二十五日升火开炼,二十七日(6月30日)出铁,其余各炉机,亦皆演示如法,一切均极顺利……生铁大炉先开一座,日夜出铁八次,共五十余吨,近来间有日出六七拾吨者……”
上文至少说明,自6月30日至8日24日间,出铁“一切均极顺利”,最初出铁时并未凝结。也就是说,此凝铁并非是因炉、矿选用不当而产生的。
那么,此汉阳凝铁到底“凝”于何时呢?
2009年,该处被建成如今的景点,在其简介牌上写作“为1924年10月(一说为1911年10月)汉阳铁厂停产形成的遗留物,人称'定汉神铁’”。其后又还有一些说法,但也已不再提是因张之洞选错练铁炉而产生的凝铁了。只是凝铁生成的时间仍为一迷。
不过,在此后一次《汉网论坛·人文武汉》探讨中,张胜林老师(网名广济老古董)在一跟帖中报出一大料,可以说为凝铁的生成时间一锤定了音!据张老师所示1912年山西实业报所载:“前次南北军以阳夏为战场……八卦大炉系战事紧急时停工,彼时并未安备整理,致炉机与铁水溶成一完全钝物……刻正用炸药穿孔循次炸去。”
原来就有武昌首义时,凝铁为当时工人因逃避战火离岗所造成的说法,看来此说属实,此凝铁确为1911年形成无疑!
张胜林所查报摘
那么,具体又是1911年的什么时候“紧急时停工”的呢?凝铁简介碑介绍有“一说为1911年10月”。不过笔者还认为,其“10月”似当为“11月”。现简述理由于下。
辛亥年武昌的这次革命,习惯上分作两个阶段,一是“武昌起义”;一是“阳夏保卫战”。(清末汉口设夏口厅,故阳夏指汉阳、汉口两地)
1911年10月10日傍晚,武昌新军起义,次日,驻汉阳、汉口的四十二标一营、二营也发动起义,至12日,武汉三镇光复。其间,由汉口逃至汉阳兵工厂的四十二标标统(团长),及由武昌逃至汉阳原水师一营营地的辎重八营残部、楚豫舰皆被一击而逃。汉阳无大战。因此,当时铁厂应当一直未停工。
此后,由北而来的清军(即所谓北军)先后赶至汉口北刘家庙一带,并于18日开始与湖北新扩编的各协及湖南援鄂部队(南军)发生战斗。
11月1日,汉口失守,南军退至汉阳。其后南军曾反击汉口,然又被北军击退。因此可知,11月1日前汉阳无战事,铁厂也应当未停工。
据《武汉市志·军事志》述:“11月1日—3日,双方对峙长江、汉水,时有炮击。其中11日,清军日夜在汉口向汉阳兵工厂炮击,但命中不多,工厂照常开工”。
又据熊秉坤(时任五协统领,防守于汉水南岸一线)《阳夏战争日记》述:“十月初六日(11月26日),战局不利……参谋官吴兆麟、蔡济民来协部口传命令云:汉阳不能支持,兵士不能作战,今晚将兵工厂所存材料灌以煤油,待以五更纵火烧之,兵由南岸嘴至汉阳东门(朝宗门)码头渡江,若无船时经鹦鹉洲到沌口渡江……将兵工厂紧要机件及所存子弹、制子弹材料全行搬到武昌。”
此后,熊面见黄兴,黄又“命令坤今夜死守兵工厂”。熊遂组织残部、散兵共约600余坚守兵工厂。其间,熊还令原不属本协的六标“徐管带所属百余人守铁厂”。稍后,“测量卫队任正亮带一队来铁厂,坤即命守其地”。
文中未再多提到汉阳铁厂之事,也未提到是否放火烧过兵工厂。但似此相邻两厂一直在掌控中。
熊等苦战一夜,11月27日午,汉阳失守。再结合张胜林老师所示山西实业报“前次南北军以阳夏为战场……八卦大炉系战事紧急时停工”语句看,似当26日夜铁厂失控,高炉停工,而凝铁即发生于此时。当然,这也仅是个人的一点估计。
笔者还推测,双方停战议和后,铁厂得以恢复。此时需拆除高炉外体及耐火砖,而炉内的凝结物只有“用炸药穿孔循次炸去”。
今凝铁南靠蛇山一侧还遗留有两个园孔,当为风镐打的炮眼。而今之所见凝铁,似仅为底朝天放置的炉内底部一部分。而且也确曾见有文述凝铁高居厂内原炉基座上,人称八卦炉,后来才就近移至龟山脚下的说法。
笔者认为,既然今凝铁并非在原址,应不属不可移动文物,因此,是否可挖出再按原状态支撑搁置,以供游人全方位观看呢?
再又从1909年汉阳铁厂地图看,原高炉位于今址北约100米处,又有无必要放回原处呢?因此也望能通过专家、热心网友提供史料,并对凝铁历史变迁,材质重量作出更深入地了解,以便真实地还原其历史。
凝铁与原址处示意图
打捞江城记忆 串起散落的珍珠
钩沉三镇往事 回眸过眼之烟云
载1927年1月15日《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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