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的时候,一次急性的胃炎差点要了我的命,而当时,身边只有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是他匆忙送我去了医院……
在医院住了一周,没有一个家人知道我的事情——那个时候通讯还不很发达,手中只有一部汉字的CALL机,也不想让家人为我担心。还好,当时是暑假其间,不用耽搁学业,也不必向学校请假。面对惨白的墙壁和镜子中惨白的自己,心底空虚而无所依持。那段时间,真是多亏了他的照顾,才能让我能度过那样一个近乎无助到绝望的艰难时期。
上大学后,我一个人半工半读,做一点家教,为应付为数不多的学费和生活费,艰难地奔忙。刘君是我的一位学生父亲的朋友,因为一次偶然的机缘我们便认识了。他是一位留学归来的博士,常来我学生的家里和学生的父亲谈心,一谈就是很晚,那个书房里明亮的灯光常常感染着我和我的学生,让我们不觉也学到很晚。他和学生的父亲都是那种儒雅的文人,谈吐中的礼节与措辞无形中给我一种温柔的启迪,我觉得这样的人定该有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定该有一个精心设计而又幸福的生活。
没想到几天后,在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件事,给我的一生都留下了美好的回忆。那天从学生家补课出来,他当时正巧是在那里坐客的,也同时起身告辞。由于天有些晚了,出于绅士他便送我去车站,我们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可是还没有走出小区,我的胃突然疼得受不了坐到了地上……
刘君白天去上班,晚上便到医院来照顾我,带来崭新的洗漱用具,还有一些营养品。每天看一个陌生的朋友为我的病痛而忙碌,心中不免十分感动,感谢的话已没有任何一种形式可以形容我的心情,所以竟变成无言。相对的时候几乎是无语的,他不善言辞,我也沉默似金,或者只是和我面对的时候才这样安静吧,但却依然了解彼此的心情。他能无私无畏的来照顾我,缘于一种相识的责任,缘于对我的怜惜,缘于对人性的尊重,从心里我感恩戴德;而我庆幸生活在给我一场考验的同时,也送来了一个可以帮我共度难关的朋友,让我不至于无依无靠,自生自灭。
一周后,我的病情稳定了,医生叮嘱:千万不要吃生冷的东西,不要吃辛辣的东西,不要吃过硬的东西……他都一一地点头答应。走出医院,虚弱的我有些感动,一面走一面流泪,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他吓了一跳,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过头来,紧张地问我是不是又开始痛了。我摇摇头,该说什么呢?要我怎么样说?他的付出要我拿什么来回报?他莫明其妙地帮我打车,把大包小包地东西放到车上,然后给我拉开车门。
到了和几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一起合租的宿舍,在每个城市里该是都有的吧,这样的宿舍和学校的宿舍十分相似,几个人住在一间屋子里,每月一百多块连水电都包了,即经济又实用。大家做着不同的职业,聚在一起当然是为了节省一点开支,本来对居住质量的要求也不高。
他帮我把东西都收拾好,然后,很认真地东看看西瞧瞧,手足无措地想确定还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情。我说没有了,本来就是集体宿舍,我一个人应用的空间原本不是很大,还能有多少活儿要他来做呢。他见也确实没什么了,便一时也安静不下来地去和两位没有上班的女生打招呼,要她们在他不在的时候帮忙照顾我,留过学的人骨子里就有一种对人极其尊重的态度和谦卑,所以他的要求大家都很乐意的答应着。看着他认真而细腻的样子,真是觉得好像被一种幸福一种温暖重重地包围起来,很久很久没有享受到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了。
许久了,从家门走出来,除了父母,我总是很冷漠地看待人际关系。因为从来不去麻烦别人,也不太习惯别人来麻烦我,所以冷漠变成了习惯,生活得孤僻而淡泊。今天忽然有份体贴入微的照料,默默而无所求地围绕过来,竟让我觉得受宠若惊般感激涕零起来。他交代完一切后,便告辞走了,两位同住的女生走过来问我什么时候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害得我和她们解释了半天,她们却仍然半信半疑,于是我也懒得再去强调什么了。
第二天,刘君很早便来了,敲门的时候引得整个屋子的女孩子全都忙着找衣服,穿衣服,形成了一种空前的壮观。进来后,他不断的道歉,几乎每个人都说了一遍,让所有女孩子都对他的礼貌感到满意和不可思议。当女孩子们都逐渐散去的时候,他才开始问依在床头的我要吃点什么?今天是不是好些了?需不需要什么东西?生活上的问题尽管和他说,最后还告诉我,他已经帮我跟他朋友请好假了,要我不必着急过去上班。一切都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一切却都在他的安排之内,他妥善地帮我规划了所有的事情。
刘君是个“海归”,如今在一家合资公司工作,大概有个不错的职位,所以工作是稳定而规律的,这样他才会有充足的时间来照顾我。面对儒雅而温和的他,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回报他些什么?可他却总是温柔地淡淡地关心着我的一切,从来都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
渐渐的,我的身体在他精心的呵护下调养了过来,气色也好多了。于是,我要求去工作,却又一次遭到了他的拒绝,他说,如果我再这样下去,就是不要命了。他一定要我整个暑假都好好地养病,生活费的问题要我不用担心。可是,我如何不用担心啊?他帮我垫付的住院其间的费用就有一大笔,还有马上开学了,学费家里倒是可以给我拿一部份,而生活费呢?都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可是没有钱,连最起码的生活都无法维持,还让我谈什么风度和洒脱?他已经帮我很多了,不能再这样麻烦他。
因此,在我强烈地要求下,他帮我和他朋友打好了招呼,就这样,我又倔强地开始了工作。这样一来,他便不用来照顾我了,我们见面的次数也渐渐少了起来,但还是偶尔能够在我的学生家相遇。相遇时彼此都很礼貌的点头问好,似乎是谁在故意遮掩着什么回避着什么,所以大家都显得淡淡的,没有相熟的感觉,似乎连那一起共赴我的患难的感恩都变得轻轻的。不是我忘恩负义,只是在相遇的之初,我们就注定了用这样一种方式交流,也许,我们都是君子吧,君子之交淡如水。
开学后,我显得更加忙碌了,时间总是紧迫的不够用,常常坐在往返于市内与学校之间的公交车上完成自己的晚餐或早餐,人也变得很疲惫。刘君只是偶尔给我打传呼,然后问问我的近况,问问我的身体,一切的语言也都是淡淡的,平静得如一湖波澜不惊的碧水,那么清澈透明。有时他就在CALL机上给我留下一串他想说的话,或祝福,或担心,或嘱咐,我连回话都不必的,好像我们是一对相识多年的朋友,又好像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努力了一个学期,欠他的钱终于还上了。当他接过我还他掂付的医药费时,微微一笑,却什么也没说,本来我准备好的一些感谢全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时光流逝,我在流逝中过着忙碌而充实的生活,刘君还是不温不热地给我打传呼,问我一些近况,留一些任何朋友都会留下的话语,让我温暖的感受着他的存在。有时我回过去的时候,他却又说没事儿了,只是想听听我充满朝气不服输的声音,只是想知道我一切安好的消息。
一年后,我的传呼丢了,从此,我们便失去了联系,其实如果一定要再捡起这份联系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只要给辅导过的那个学生的家长打一通电话就可以办到,但我没有,我觉得一切都是缘份,不必刻意去强求。刚开始还是有些怀念,花开花落之际,时常想起他的好处,也常常渴望被人这样一辈子呵护起来。可是,我知道,我和他都只不过是大千世界里的一粒微尘而以,在不经意的刹那相识,那只是一种偶然,终会随时间淡去消失无踪。我们都有我们各自的生活和命运,天大地大,理想有多宽,脚步就有多远,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是谁在等我。时间总是无情的,我也在越来越繁忙的学习和工作中渐渐淡忘了这份感觉,渐渐地,将这份思念尘埋进记忆,变成一种柔软的感动。
如今,一切都淡得如烟如雾,轻得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提及,可就是这如烟如雾,丝丝缕缕的感觉,令我不免十分惆怅,似乎有一种遗憾无法释怀,但又觉得这样一种遗憾是那么的难能可贵,说不清的情怀使自己也有些迷茫。偶然一次路过曾经住过的集体宿舍那条街,如今早已变了样子,新楼平地而起,花园小区的围墙上翠绿的藤蔓间点缀着无数红色黄色的小花,美得那么精致。
无意之间却想起了他,感慨万千:当初的幼稚与纯真让我们都为彼此保留了一份最珍贵的记忆,如果当初真有什么,如果当初我们真的成为恋人,那么今天,我就不会有这份弥足珍贵的记忆了。天地虽宽,可这种无瑕的情义却是再难复得的,他将伴随我的一生,让我懂得用坚强和热情来面对生活,懂得用一颗感恩和豁达的心来学会与人相处。事情往往都是这样,那么就是因为没有当初,所以,这一份恩情让我至今无法报答,变成我心中最柔软的记忆,也值得一生去珍惜。
一个没有信号的交通岗,年轻女子拉着漂亮的小女儿走在斑马线上,我踏实了刹车,看她们对着我微笑,然后急急地向马路对面跑去。轻轻抬起头,望着窗外城市的风景,心中默默地祝福他,一生平安、如意!无论此时何时,无论身在何地!
2009-12-7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