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黄溪记記》是唐代文學家柳宗元(公元七七三至八一九年)於唐宪宗元和八年(813公元八一三年)所作的一篇散文。它記録了柳宗元遊覧永州東七十裏的黄溪美景的情況。作者於觀賞奇麗山水景物之中,含蓄地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懹怀。全文以記遊写景爲主,運用白描手法,描山繪水,想像奇妙,形象生動。
遊黄溪記
黄溪,在今湖南祁(qí)陽大忠橋,湘江水係,二級支流黄溪河,於祁陽白水鎮匯入一級支流白水後流入湘江,唐代屬永州。
北之1晉2,西適3豳(bīn)4,東極5吳6,南至楚7、越8之交,其間名山水而州者9,以百數10,永最善11。環永之治12百裏,北至於浯(wú)溪13,西至於湘之源14,南至於瀧(lóng)泉15,東至於東屯(tún)16,其間名山水而邨者,以百數,黄溪最善。
1之,到。2晉,古諸侯國,今山西西南部,儅於永州北面。3適,到。4豳,古國名,唐代邠(bīn)州,今陜西、甘肅地區,儅於永州西北。5極,極遠到達。6吳,古國名,今江苏省境,儅於永州東北。7楚,古國名,今兩湖地區。8越,古國名,今浙東、福建一帶。9名山水而州者,以山水著名的州。州,唐代行政區劃的一級名稱,畧相當於今天的“地區”一級。10以百數,數以百計,即“有好幾百個”。11永最善,永州的山水最佳。12環永之治,圍繞永州的治所。13浯溪,源出湖南祁陽西南松山,東北流入湘江。唐代在永州境,詩人元結居溪畔,名溪爲“浯”。14湘之源,湘江源出廣西興安,此指唐代永州屬縣湘源,今廣西全州。15瀧泉,地名不詳。16東屯,黄溪畔的邨莊。
黄溪距州治七十裏,由東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cí)1祠之上2,兩山墻立3,如丹碧之華葉駢(pián)植,與山昇降4。其缺者5爲崖峭巖窟。水6之中皆小石,平佈黄神之上7。揭水8八十步,至初潭9,最奇麗,殆(dài)10不可狀11。其畧若剖大甕(wèng)12,側立13千尺14。溪水積焉,黛(dài)蓄膏(gāo)渟(tíng)15。來若白虹,沈沈無聲16,有魚數百尾,方來會石下17。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wēi)然18,臨峻(jùn)流19,若頦頷齗齶(kēhànyínè)20。其下大石雜列,可坐飲食。有鳥赤首烏翼,大如鵠(hú)21,方東向立。自是又南數裏,地皆一狀22,樹益壯,石益瘦,水鳴皆鏘(qiāng)然23。又南一裏,至大冥(míng)24之川。山舒25水緩,有土田26。始,黄神爲人時27,居其地。
1黄神祠,黄溪居民所立祠堂。2祠之上,即篇末所說“今祠在山陰溪水上”。3墻立,像墻壁似矗(chù)立。4丹碧之華葉駢植,與山昇降:形容兩座山盛開紅花緑葉。華,同“花”;駢植,並行種植。5其缺者,指缺花葉。6水,即黄溪水。7黄神之上,從黄神祠沿溪水溯源而上。8揭水,撩起衣服,涉水而行。9初潭,第一個水潭。10殆,幾乎。11狀,形容。12畧剖大甕,指初潭的大概輪廓像剖開了的大陶罐。13側立,傾斜地放著。14千尺,潭在山上,喻其高。15黛蓄膏渟,溪水積在潭里,烏光油亮,像貯了一甕畫眉化妝的油膏。黛,古代婦女畫眉用的顔料。膏,油脂。渟,水停止不流。16來若白虹,沈沈無聲:水流疾速,像一道白虹,沈靜得沒有一點聲声音,形容“有魚數百尾”從上流急速遊來的情景。17會石下,聚集在溪底之下。18石皆巍然,指溪流两邊的山石都又高又大。19峻流,從高而下的急流,即黄溪。20頦龥齗齶,均指人類面部嘴唇以下的部儅。頦,兩腮和嘴下面部儅。頷,下巴。齗,牙根。齶,牙牀。21鵠,天鵞。22一狀,與第二潭附近地勢形狀一様。23鏘然,流水聲鏗(kēng)鏘。24大冥,海一般大。冥,同“溟”,海。25舒,坡度小。26土田,泥土和田地。27黄神爲人時,當黄神還是凡人、尚未成神時。
傳者1曰:黄神王姓2,莽(mǎng)3之世4也。莽既死,神更號5黄氏,逃來,擇其深峭(qiào)者6潛(qián)7焉。始,莽嘗曰:“餘黄、虞(yú)之後也8。”故號其女曰“黄皇室主”9。“黄”與“王”聲相邇(ěr)10而又有本11,其所以傳言者益驗12。神既居是13,民咸安14焉15,以爲有道16,死乃俎(zǔ)荳17之,爲立祠18。後稍徙(xǐ)近乎民19,今祠在山陰20溪水上。元和八年21五月十六日,既歸爲記记,以啟22後之好遊者。
1傳者,介紹關於黄神傳說的人。2黄神王姓,黄神本姓王。3莽,王莽,字巨君,漢元帝妻王皇后的姪子,漢平帝時擅政篡漢,改国號“新”,世稱“新莽”。4世,後嗣。5更號,改姓氏。6深峭者,深山險崖的地方。7潛:潜居藏身。8余黄、虞之後也,我本是黄帝與虞舜的後裔。王莽擅權攝政後,曾說王姓是黄帝的後裔,虞舜的嗣息。(見《漢書·王莽傳中》)。9故號其女曰“黄皇室主”,所以把曾是漢平帝皇后的自己的女兒封作黄皇室主。王莽的女兒是漢平帝的皇后。平帝死後,王莽攝政,尊其女爲皇太后。王莽立新朝,改其女爲安定公太后。王莽想叫她改嫁,改稱爲“黄皇室主”,意思是新莽的公主,表示與漢斷絶。(見《漢書·外戚傳下》)。10聲相邇,語音相近 。11有本,有根據,即指上述王莽自謂黄帝蠁裔及改女號之事,可作黄神從姓王改姓黄的根據。12驗,證實。13是,指黄溪一帶。14咸安,都安心居住。15焉,兼詞,於之。16有道,謂黄神給黄溪居民以太平。17俎荳,古代祭祀時放祭品的案盞。此用作動詞,祭祀。18爲立祠,給黄神修建祠堂。19後稍徙近乎民,後來在靠近邨村民處改建今祠。20山陰,山的北面。21元和八年,即唐憲宗元和八年(公元八一三年)。元和,唐憲宗李純的年號。22啟,引導。
譯文:
北面至晉地,西面到隣州,東抵達吳地,南瀕臨楚越交界之地,在永州週邊廣大的地域范圍内,山清水秀之州可以以百來計祘,其中永州風景最美。在永州治所的百裏之内,北至浯溪,西至湘江的源頭,南至瀧泉,東至於黄溪東屯,山川秀美的邨莊又有上百個,其中黄溪的風景最優美。
黄溪距離永州城約七十裏,由東屯向南行走六百步,就到達黄神祠。黄神祠後面的高山陡峭險峻,猶如兩面站立的高墻,山上並排生長著紅花綠草,這些花花草草順著山勢蜿蜒起伏,或昇或降,或沈或浮。那些沒有花草的地方,則是懸崖峭壁和各種巖洞。黄溪水底鋪滿了小石頭。過了黄神祠,提起褲脚涉水八十步,來到初潭,(這裏的景致)新奇美麗,美得幾乎讓人無法形容。初潭的大概輪廓像一個剖開的大甕,側壁高達千尺。溪水匯聚在這裏,烏光油亮,像貯了一甕畫眉化妝的油膏;水流疾速,像一道白虹,沈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有數百尾魚兒遊來遊去,相聚在石頭底下。又往南走百步,來到第二潭。週邊的巖石高峻聳立,靠近激流,(山石的形狀)像猛獸齜牙咧嘴,參参差不齊。潭下散落著許多平整的大石塊,可以當桌凳坐下來暢飲。(石上)有一種紅頭黑翅膀的鳥,大的像天鵞、朝東面站立。從這裏里再往南數裏,地貌變化不大,樹木茂盛,山石清瘦,流水鏘然有聲。再往南行一裏,來到一片廣闊幽深的平野,诚裏依山傍水,山路平坦,水流舒緩,有土地田園。黄神活著的時候,就居住在這個地方。
有資料記載:“黄神姓王,是漢末王莽的同宗。”王莽死後,王神改姓黄,逃到這裏,選擇這個險峻的山溝隱居下來。起初王莽曾經說過:“我本是黄帝與虞舜的後裔啊!”所以把曾是漢平帝皇后的自己的女儿封作黄皇室主。黄與王語音相近,而且又有(王莽自謂黄帝後裔的事實作爲)根據,所以傳言的人愈發相信其眞實性。黄神定居這裏以後,百姓認爲他能給黄溪居民以太平,都安心地居庄下來。黄神死後,百姓不僅祭祀他,還爲他修建祠堂。後來祠堂逐漸遷移到百姓聚居的地方,現在祠堂在山北的溪水邊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出遊歸來爲他冩下這篇文章,供以後喜歡遊歷的人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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