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娅走在街上,不想回家。
最近一批升迁名单里没有她,同年进公司的一批人,她已经落在后面,期待的工资调升成了泡影,老公在他的公司已经停步不前,换学区房子让儿子上好学校的计划又要搁浅。人到中年,一身是债,欠儿女欠父母欠社会,唯独没人来补偿自己。
她想干脆喝个酩酊大醉,把烦恼用酒精统统泡掉。 但她并不嗜酒,几十年勤奋向上,连个稍微出轨一点的爱好都没有,活成这样真不知道人生的意义何在。
她在商城橱窗外停留,看到新款的时装和包包,狠下心走进去,让专柜小姐拿了最漂亮的几个包在镜前试了又试,在心里算这个月的支出,是省钱让儿子暑假出国上夏令营,还是自己潇洒一把?她到底下不了决心, 选了一个小钱包,一千多块,和同事朋友出去,不经意的拿出来,也够了。
结账的时候,漂亮的售货小姐抿着红唇微笑,她心里有点不高兴,笑啥?见的豪客多了,就不耐烦伺候我这样的普通人了吗?
刚出店门,她一转脸看到一位年轻女郎正嗤笑,大眼睛里露出鄙夷,她疑惑转而恼怒,瞪眼问: “有什么好笑的?”
年轻女郎答:“笑有人看不清自己呗。”说完,款摆腰肢施施然走了。
贞娅涨红脸,追上去要去理论。
偏偏女郎步伐看着不快,却怎么也追不上。贞娅心里一股火,咬着牙跟住。
七拐八拐,女郎进了巷子里的一家酒吧,贞娅落后几步跨进门。
外面还是黄昏,酒吧里面已经灯光迷离,墙壁角落挂满各种灵修宗教异国物件。
贞娅环顾,没找到女郎。酒吧很小,躲到哪儿了?
一个男侍应走过来,看到她愤愤的脸色,笑问:“怎么啦?”
贞娅看到他明朗英俊的脸,一股气泄了下去。“没什么,碰到一个毒舌女人,明明看到她进了这里,怎么不见了?”
帅气的男侍应闻言皱眉:“又是她!天天闯祸”。
贞娅气愤:“原来你们是同伙”。
他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她是我们家妹妹,年轻不懂事。真抱歉啊。”
他看看贞娅,还穿着上班的套装,发型入时,脸色疲惫,妆已经被油汗糊了。
他叹口气,回到吧台,弯腰从下面抽出什么,走过来递给贞娅。“送你一朵七色花,别生气了。”
他轻轻扶住贞娅的肩,“来,出了这道门,回家好好休息”。
贞娅感觉到他温暖强壮的臂膀,一阵恍惚。
“骂一声:shit!就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别浪费了。”男人留下一句话回去了。
贞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独自站在巷子里,回头看,酒吧全无踪影,小巷两壁旧墙,深而幽暗。她无限恐骇,连忙向外面灯光明亮处奔去。
站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她心神甫定,顿觉腿软,连忙扶墙站好,手里的东西全掉在地上。她连忙去捡,那朵花还在,真的是七色花瓣,染得真好,一片花瓣已经掉了。
新买的名牌钱包也掉在地上,她小心捡起来,一看,粘上了痰迹和脏水印。她忍不住呻吟:“oh,shit!我新买的钱包,完美无损的钱包。”
话音刚落,她感觉手中有暗光一闪,再看,钱包已经干净完美如初。她使劲闭上眼,再用力睁开,不是幻觉,钱包真的恢复原样。
她瞪着手里的七色花,只剩六瓣了,橙黄青绿蓝紫,花瓣圆尖,是小小的心形。
她忍不住说:“shit!原来真的有用。”刚说完,立刻捂嘴,眼看着那片橙色的花瓣一点一点坠下。她着急的转圈,快想一个愿望,快想一个愿望!!
“我要重回十八岁!”肯定没错,重回青春,女人最大的梦想。
眼前场景如同舞台幕布瞬间调换,她发现自己站在大学校园里,头脑里神奇的浮现一行字:“三个小时后,你将永远不能回到三十七岁,尽快决定。”字又消失了。
她难抑兴奋,脚步欢快的向前走,前面就是教室,一群风华正茂的少年孜孜求学的地方。
两个女生从后面赶上她,“小娅,学跳舞去!”不由分说,拉住她就走。
到了场地一看,一个挪空桌椅的大教室,装饰了彩条和灯带,一台录放机和两只大音箱,男生女生秋波暗递,双双含羞起舞,你踩了我的脚,我踏错了步,一个高年级男生搂着一个师妹在示范舞步,他头发用摩丝凝固的塑胶一般,西装袖子过长,被他带着跳的女生面色酡红,感觉众人的视线,难掩得意。
贞娅不敢相信自己也曾经这样享受荷尔蒙和虚荣心的刺激。她脱身出来。
还是去教室。里面有情侣躲在后排喁喁私语,有人在一边吃盒饭一边背GRE单词,有人看小说,有人在奋笔写作业。
贞娅坐了下来,有点茫然,自己还能啃书本乖乖上有用无用的课,和女孩子们一起围住老师套磁吗?
她摇摇头。
出了教室,碰到大学时的男友,他带她去吃宵夜。她小心翼翼的在街边摊的塑料凳上坐下来,用纸巾擦油腻的桌面,挥开苍蝇。老板端来一碗炒饭,她看到盘子边的痕迹,疑心的看老板那盆浮着油斑的洗碗水。
男友呼哧呼哧地吃面,眼睛跟住一个漂亮女生转过去转回来。
她突然想到十八岁的自己无钱无姿色无过人之处。到了二十多岁后,经历职场,独立生活,尽心装扮,才可观起来。
原来青春也是这样琐碎。只是记忆留下了粉红色的部分,对比现实,才叫人怀念。
她惊觉三个小时已经快到。她留恋的看一眼四周,轻轻咒骂:“Shit!请让我回去。”
黄色花瓣轻轻飘落。时空刹那变幻,她回到三十七岁的街上。
贞娅吁一口气,剩下的花瓣要好好利用啊。
她打开手机,翻开微信朋友圈,那些让人羡慕的朋友们,到底他们有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第一条是Lisa的朋友圈,她两个月前升职,这个月出差,就可以飞商务舱,住五星酒店,出入高档酒会,晒自己和老外的合影。
贞娅想:谁不想这样呢,出入厅堂,风光耀眼。 而自己过去三年眼看着好多机会给同事抢走。
她肯定的吐出:“Shit!让我升职。”
下一刻,她已经在公司会议室。老板让每个经理汇报上周工作,没有完成任务的人正待解释,老板截断他:不用解释,现在开始这个项目转到Michael那组。她冷汗涔涔。
出了会议室,助理提醒她,下一个会议立刻开始,王荣辉在等她。
王荣辉是出名的难搞,技术有一手,几个手下也服他,但是年年提要求,和其他部门又合作不好,别的经理经常投诉他。
好不容易安抚好这个刺头,贞娅又有午餐会,一边食不知味的吞咽,一边消化各种数据。
她在办公室揉着太阳穴,手机屏幕跳出一条条日历提醒:
下午三点出差,三天后回。
晚上十一点和美国客户电话会议
明天儿子的生日。
X项目结项
替公公找心脏科医生
。。。。。。
贞娅啪的放下手机,“Shit!我受不了了,快让我回去”
绿色花瓣掉落,贞娅重回原地。 她再看微信朋友圈晒的东西,一点兴趣也无。
她敲敲脑门,真笨!干嘛要升职,直接有钱不久行了嘛。
“Shit!让我变成亿万富翁。”
蓝色花瓣也落下来了。
她手持金卡,在奢侈品店过了一把瘾,售货女孩拎着大包小包殷勤送到她车上。她开着新款奔驰,看街上的年轻男女互相依偎,等公交车,终于感觉高人一等。
到家,一开门。老公坐在沙发上,抱怨:“你爸妈也要买别墅,我们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说我们不孝,这么多钱还让他们住公寓楼。他们的房子已经够大了,我不同意给他们换别墅。你去跟他们说。”
儿子呢?她推开门,看到儿子在打游戏,她拿走游戏机,催他去学习。
“妈!你干嘛呢,学习有什么用,你看那些美国名校留学回来的还求我们给他们投资,我们家这么多钱,根本不用我去考大学工作挣钱。 我们学校组织学生春假去美国佛罗里达学高尔夫球,你不要忘了给我报名。”
千说万说,哄了儿子去写作业。 她疲倦的坐下来。
老公打扮一新的要出门,她问他去哪儿。
“王局长约我喝酒,有几个投资项目,他也有兴趣加入。”
贞娅疑惑:“政府官员不能从商的吧。老公,这太冒险了。”
老公反问:“那你说我怎么回绝他?树大招风,没办法。他要加入,你不同意,就是树敌,他要是哪天找碴,咱们抵得过?”
他又看她的神色:“你不是在担心那些女人吧,应酬场合难免的,都是别人带来的,再说人家也有正经职业,不过是陪着聊天喝酒唱唱歌,想从我们手上拿点业务而已。”
他转身走了,留下一点香水味道。
贞娅坐在金碧辉煌的客厅里,脚边堆着名牌店的购物袋,楼上儿子的房间门紧闭着。她抱住头,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她拿出七色花,只有最后一片花瓣了。是神秘的紫色,留下还是回去?
她犹豫良久,想到原来的家,有点调皮还算懂事的儿子,职场停滞又报班学习的老公,时常来帮手的爸妈。
她环顾她一直向往的豪宅。“Shit!还是我的家好。回去!”
紫色的心形花瓣悠然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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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娅站在街上,行人络绎,车水马龙,街边商店飘出烤栗子的暖香味。
她扔掉手里的花杆,小跑起来,风吹在脸上,路人诧异的看她。
她不在乎,她要人到中年、一路风景走下去,健康、家庭、工作三个球缓着玩,稳稳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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