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不是我最喜爱的诗人,但是《长恨歌》却是我的最爱之一,缠绵不迫,行云流水,声色俱在眼前,让人要放声一读再读。 因为喜欢《长恨歌》,这个周末去看了《妖猫传》,很喜欢这部电影,尽管有不尽如人意处,但还是喜欢它的画面靡丽,喜欢它的禅意和诗意。
看《妖猫传》时,会有一种恍惚不知真假的感觉,因为电影本身就是一场视听幻影,而这部电影中很多场景是表现障人耳目的幻术,主角白居易和空海身入一幕幕幻术,要从中找到真相,找到无上密。妖猫复仇时的诡异幻术:时而富丽宅院,鸳鸯瓦,翡翠衾,时而荒凉如冢,野草生阶。美人前刻尚是芙蓉如面柳如眉,转瞬却血肉腐败。极乐之宴时的玄妙幻术:琼池玉液,猛虎纵身一跃化做蔷薇,仙女横笛吹彻云霄,歌舞动地,那些让人目眩神驰的画面出于幻术师的翻云覆雨手。
电影中最大的幻术是人心。陈云樵杀春琴,是为黑猫蛊惑,还是心中早有杀意? 极乐之宴艳丽堂皇,纵情恣意,但在宴会的高潮,安禄山在酒池中持刀作舞,目光灼灼,杨玉环眉目哀伤。极乐之乐到了顶点是否已是悲哀? 再看李隆基和杨玉环传颂千古的爱情, 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多少是骗别人,多少是骗自己? 长安城坊连天铺地,朱阁绮户,物华天宝,而下一刻安史之乱,城池破败,白骨遍野,这个时代更像一场天地倾覆的幻术。整部电影幻影中套幻术,真中见假,假中觅真。
电影中,李白醉酒,写下名句: 云想衣裳花想容,这不是写给杨玉环的,但人人皆以为是。这句诗在电影中反复出现,是一个象征。这句诗人也不知写给谁的神来之笔,没有指向,没有实在的对象,却无比美丽,激起无数人的幻想。这和电影中的幻术一样。大唐盛世,是否仅是我们的眷念?美人或白骨,变化只在我们的执念, 帝王贵妃生死爱情,抑或只存于我们的幻想。 虚幻和真实一线之隔,如梦如电。这是电影的禅意。
如果真假难辨,变化糜常,那么人世究竟有什么是确实的? 如果一切都是幻影,我们的解救在哪里? 还好,电影在说出禅意的问题之后,还有诗意应对出答案: 是爱。在帝王紧握权利的自私中,在安禄山的占有欲望中,在盛世急衰的骤变中,白龙单纯的爱着杨玉环,他的爱从他还是少年时开始,从杨玉环说那句: “我也是寄人篱下长大的,这样的人有人对他好一点,他都加倍报答。”开始,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爱情贯穿生死,穿透幻灭的人心和时代,纯真执着。
但白龙因为杨玉环的惨死而报复,爱中生出恨。是丹龙对他的情意,解脱了他,一种爱援手另一种爱。丹龙用幻术变化出白龙与杨玉环并肩而眠,告诉他:他看守的杨玉环已不是他爱恋的女人,寄存他灵魂的复仇黑猫也不是当年爱杨玉环的白鹤少年。肉体短暂,世界黑暗,但爱只要有过,就是永恒,生命也因此得救。这是电影的诗意。
这也是为什么电影中,白居易知道《长恨歌》里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不是史实,他却不再改了。因为诗人已经看到了真正的爱情,写不写在诗里已不重要。这也是空海如何明白了在惊涛骇浪中,一个母亲能够安静的怀抱熟睡的婴儿。真爱是一盏脆弱却不熄灭的明灯,照着我们去直面生死幻灭。这是电影中从始至终的两条线索之一: 什么是无上密? 这是电影暗的线索,没有直接说出答案的线索,另一条线索是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爱情真相,是电影明的线索,一层层剥出真相的线索。
电影中的演员都各有特点。杨玉环的演员张榕容是混血儿,和人们习惯了的贵妃形象相差很大,但她演的很好,台词不多,用眼神演出了一个骄傲、向往爱又孤独的年轻杨玉环,白龙的演员是刘昊然,演技没有给我特别深刻的印象,但是外貌非常有年轻气。“年轻气”不是一个准确的词,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气质,是那种年轻时候才有的纯粹的感觉,很适合演毫无杂念,情深不知所起的白龙。李隆基的演员也很好,把帝王的骄傲和自私都演出来了,他散发振鼓,与安禄山共舞的那段很有盛唐帝王的气势。
剧中让我失望的是这几个地方:首先,李白的演员选的不好。不是他演的不好,而是形象不好。李白是诗仙,是我或者千万华人的偶像,实在难以接受李白像剧中那样胡子稀疏,笑容有点猥琐。不过,谁又能演出谪仙呢? 让演员去演这个角色实在难为他了。
其次,黄轩演的白居易不够好。我想象的白居易是“紫薇花对紫薇郎”的白居易,才华横溢,带点风流矜娇的诗人。黄轩演出了一个激情、年轻的白居易,唐诗气质还是少了点。
另外, 虽然陈凯歌尽力表现了盛唐的繁华气象,但是唐朝一面是锦绣艳丽,一面是肃穆宏大。去过现存的唐代建筑的人们会理解,宽广的屋檐,空落的大厅,简洁的院落,其中有唐朝自信沉稳的气质。唐朝不仅是“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更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而电影画面稍嫌繁复了一些,人物场地过于拥挤了一些,肃穆高华的气势少了一些,画面虽美,但流于华丽,有些红绿、金朱的色彩画面近乎俗气了,白龙和杨玉环的避世之所画的太玄虚了,江山风景像游戏里常见的画面,不过我错过了电影的前几分钟,也许那里些画面有唐朝的高华。
另外,对于我个人喜好来说,电影前半截太过凌厉恐怖,如果能够淡化一点,就和诗与书的唐朝背景更协调一些。
最后,看《妖猫传》,忍不住把它和刚看过的《芳华》比,两部电影在三个方面有点相似。
首先,两部电影都在回忆一个令导演难忘的年代,《芳华》表现的是七十年代的文工团,《妖猫传》则是唐朝。《芳华》回忆的是青春的历史,《妖猫传》回忆的是历史中的青春。我更喜欢《妖猫传》的表达,因为更淋漓尽致,更玄妙畅想,更把电影作为试听媒介的特点用的透彻,也因为唐朝比七十年代更让人梦回。相比之下,《芳华》的文工团有点做作,有点小气。
两部影片也都说出一个宏大年代不美好的一面,《芳华》是缺乏个体关怀和思考的年代和群体的恶,《妖猫传》是个人的自私和世事的虚无,两相对比,我还是更喜欢《妖猫传》,因为它以久远的历史故事说出一个恒久的主题。
同样,两部电影都用一种美好去拯救不美好的那面,在《芳华》中,拯救受到伤害的刘峰和何小萍的是时间、是人自身的坚强和善良。在《妖猫传》里,让虚无的人生值得一过的是真切的爱。 这两种美好都让我感动,刘峰和何小萍面容沧桑,相互依靠,令人动容。年轻纯真的白龙和杨玉环并躺,白龙的灵魂化鹤而逝,让我落泪。在这点上,两部电影无法比较高低,因为所有温暖人心的都弥足珍贵。
《长恨歌》里,我最喜欢的两句是: 宛转蛾眉马前死, 君王掩面救不得。这两句并不是前后靠在一起的,但我喜欢把它们串到一起。这两句描述出一个画面: 杨玉环宛转委地,君王欲救而不救,最终只能掩面。其实从这两句,白居易已经写出李隆基的自私和杨玉环的哀伤,《妖猫传》虽然情节离奇,但在这一点上却离长恨歌不远了。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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