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明天上班去。我突然没了往年的焦虑,反倒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快乐像海浪子,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我不是该悲伤假期的转瞬即逝么?不是该郁闷学生有多少有多少没有及时收听我的网课,没有对我的耳提面命入心么?开学,譬之如观正儿八经典礼类,不是该神情肃然,面色冷峻么?我这般披红挂绿,一派喜气洋洋?会不会有点不合时宜?
我开始暗暗责备自己,我怎么可以这么盼望上班开学呢?我就这般毫无心肝,幸灾乐祸?我就这样冷眼旁观,随时等着笑话别人之痛苦开学?我会不会有点过分?难道我期待学生们没完成作业,等我去磨刀霍霍?难道眼瞅着他们在减负路上越减越富,越减越拼,我很快乐?难道看着他们为着百分之五十升学率的压榨,不得不焦虑内卷,我很快乐……
总之,我是一个坏心眼老师。啊?不,不,我肯定不是的。
我发誓:我是一个好人,一个大好人!一个笨人,一个笨好人!苍天作证!经年累月,对着学生,我只吟唱两首经曲:一首是《心太软》,另一首则是《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经年累月,对着学生,对着些伶牙俐齿,刁蛮古怪的修道学童,我除了吼一句“你伤害了我,却一笑而过”,还能作奈何?作奈何?我是跻身小庙的泥菩萨!
26年的苦心修道,我一直顶着“刀子嘴”压力,以“豆腐心”示人。出场、谢幕;谢幕、出场。年年有岁岁,岁岁有今朝。小庙一个深蹲,就是饱受一届又一届,一碴又一碴莘莘学童之人间烟火的摧残。
每日里,消受那劣质烟火,不是熏得我泪眼迷离,就是烧得我老眼昏花。每日里,咀嚼品味进贡之凡品,不是些歪瓜文章,就是多裂枣作业。经年的书法课业,不是蚯蚓钻沙字,就是毛虫倒挂书。数十年如一日的劫难,只一个“一言难尽”四字道完。
我除了仰慕旁边大庙里的金身菩萨,也眼馋人家不一样的人间烟火。我除了眼热别人正襟危坐的小仙女小仙童,也希罕别人清香四溢的仙品贡果。
但看得久了,脖子就仰得疼。遇着个不识相的自家童子,以为我就要弃他们而去了,疯了样地扯我后腿衣襟,要我归位小庙,实实不知我为师底心肠!我也仅仅仰慕一番,感叹一下罢!便是自家庙再小,那好歹也是个庙啊!自家烟火,便是再凡品,也是品呀,不过差些火侯罢!但看未来,也是长势喜人啊!“凡品可期,未来我造!”进我小庙,守我庙规。小庙出品,举世无双。
且只如今,甘心做泥菩萨的我,口胃是愈发奇特,只适应咀嚼些进贡的废铜烂铁。眼神也愈发古怪,看着蚯蚓和毛虫,就觉出亲切来。
反躬自省,我这个泥菩萨,没有日日超度那些个学童小仙,反倒是这些个尚未进化的花骨朵似的学童小仙们,以其所采之仙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改造超度着我?又仰或说,经历这N年凡间的烟熏火燎之苦难,我突然就被贴了金箔,华丽丽转身为金身菩萨?稀罕?!仰或我悟道转性,艰难进化了?总之,我是有些慢慢看清我自个了,我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菩萨,虽然有些泥性,但我手上原是拿着金刚法轮的!
总之,既有悟道的迹象,不妨自我加冕一下光环,先自我高大起来嘛!“自大”原也可以这么理解,我开始沾沾自喜我的创新意识。
悟道修心,着实不易!经了那攀山越岭苦,受了那冷风凄雨罪。吃了闭门羹,喝了剜心汤。赴了汤锅,蹈了火海。如今也有涅槃之可能性嘛!可以重生!可以开光!开以加持!须如此这般密语吩咐座下学童。
想及开学,马上能在学童小仙市场里一施拳脚,大展法术,左右游走,转法轮,披袈裟,操持无上金刚咒,念波罗波罗密,瞬间莫名幸福感上身。
头脑一发热,我马上自命封号——南山童姥!明天登临南山,启驾新征途。
我开始磨拳擦掌,大感兴奋。我那些个学生们,现在在干什么呢?为师我很思念你们呀!
想你们很大可能是在赶作业,而且还可能是在没日没夜地赶作业,不眠不休地赶呀赶,我就很心疼。你们好一个心神憔悴!好一个筋疲力尽!你们该是望着一堆又一堆的作业,或作仰天长叹之状,或有气急败坏之形,可能还恼羞成怒,后悔迭迭,甚或痛哭涟涟,预备检讨认罪伏法书,凡此林林总总,应该不出为师所预料。想及你们饱受折磨的苦样子,为师我突然就有一种莫名的快乐。
你们不要不开心,我已经在心里狠狠责备过自己了!我怎么可以对你们缺乏一点基本的、起码的同情心呢?我怎么可以对你们没有一点点人道主义的关怀呢?我怎么可以这样一肚子坏水,想着折腾亲爱的弟子你们呢?为师我已经反省了自己的很不应该!我责备了自己上千回!忏悔了上万次!
但一转念,想到我马上要在你们身上验证一下我新学的武功——连环无影腿,还有新学的咒语——无上金刚紧箍咒,我真是没憋得住欢乐。原谅我一个人躲在书房里,一边翻看手机上的开学公告,看你们给为师我不住地点赞马屁,我很不厚道地哈哈大笑。
明天开学,等我来!加持你们,虐你们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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