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蓝色港湾星巴克二楼醒来,那个人已消失不见。
像一阵风消失在风里,或许我们早该学着,承受一切突如其来的相遇,和预谋已久的离去。
披上了Alexander Wang的大衣,喝完最后一两口冷掉的香草拿铁,俯身望下去,依然是人来人往,这世间滚滚红尘,从未曾止歇,它不会因为谁的盛放或者枯萎而屏息凝神。
那时节,想起《圣经·雅歌》里的句子——
我的良人哪,求你等到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你要转回,好像羚羊,或像小鹿在比特山上。
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嘱咐你们,若遇见我的良人,要告诉他,我因思爱成病。
这是属于古人的优雅,思念如一场洪水滔天,亦如一场高烧不退,你若不来,我便大雪纷飞,我便流血掉泪,我便不知天地为何物;现代人节制而含蓄,当思念来袭,我们幽怨而淡漠地一笑,仿佛安之若素,我们静静在心的湖面荡漾,不沾湿那人一片衣角,我们唯有沉默,沉默是今晚的蓝色港湾。
我们一句话也不要说,在这场类似爱情的战役当中,我们可以赢得理直气壮,我们也可以输得一声不响。
02
上巳节的那天,在颐和园兜兜转转,你以为,哪怕人海茫茫,你们终归相遇。
怀着这样的向往,于是你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于是你沿途欣赏风光,见鸳鸯戏水,见柳丝飘荡,见桃花迷离,见白塔明朗。
你走过那样的山,你走过那样的水,你走过那样的桥,你以为,你终究会得遇见那个人。
因为生命是一场圆舞,那个人温柔牵你手入场,最后也依然会是那个人,站在你身前,看你乐声止息时候,眼角欣慰的泪光。
所以人潮汹涌,语声喧嚣都没有关系。
你会告诉那个人,这一路走来的悲喜跌宕,哪里的风景绊住你脚跟,哪里的水波让你眼眸湿润。
直到后来,越走越丧气,越走越灰心。
你开始了然,不是所有的花,都会开在同一片风里,不是所有的泉水,都会流向同一片草地。
缘分是这么样一件事情,说不清道不明,来又如风,去又如风,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于是你遇到那一树一树的玉兰花开,一盏一盏粉嫩浅紫的灯在庭前将自己一片冰心坦坦荡荡托负,一任这春风温柔抑或轻狂,珍重抑或辜负。
只有这一个春天,只有这一年,只得这一生,所以万夫莫当之勇,所以愿作一生袢,尽君今日欢。
于是在那繁华的花树下,你抬起头踮起脚尖,你闭上眼不自觉羞赧得低下头。
“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这样的问题本是不必问的,人不如花,向来如是。
花总知道自己何时开放,何时萎败,何时倾城,何时离场,所以静定淡泊,所以毫不勉强,所以清净简约,所以倾其所有。
但人世间的爱情是另外一件事,那是一种泥沙俱下的力量,让人平白无故地恍惚痴傻,让人肆意妄为地欲求不满。
爱情让七窍玲珑的人万劫不复,爱情让沉着冷静的人泪眼朦胧。
爱情将爱里的人逼上绝路。
但那个人依然会笑眼千千地回答你:当然你最美。
管他真心还是假意。
爱情是无数的无数的不必要累累堆积,然后拼凑出一个春和景明,此生无憾。
所以花是好花,人是好人。
而这天地间的遗憾,终归以另一种形式报偿。
你终究没有遇见那个庭前玉树一般的人,但你终于遇见那一树开得此生无悔的玉兰。
于是这一趟风尘仆仆,也算得上不亏不欠,于是这一场梦浮浮沉沉,也算有一个优雅的结果。
03
偶尔会怀念青春岁月喜欢的女作家,比如杜拉斯,比如亦舒(当然现在还是喜欢着的,只是再没有那种一往情深陷进去的狂热和执迷)。
去任何一家书店,看到她们的书,还是会惯性地驻足流连半晌。带不带走是一回事,暂且追念或者致哀是另一回事。
喜欢一个作家的作品,和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也是一样的。
值得「蓦然回首」,已经是一种恩赐。
到后来才能明白,我们最爱一个人的时候,或许正在期待和遗憾时。
像萨特在《死无葬身之地》里说的:我生活在期待之中,在期待中我爱过你。
因为爱情是这世间唯一极端的存在,赢在火树银花的开头,烈火烹油的高潮,和零落成泥的结尾。
其它的时候,我们都是在爱情的水渍里自欺欺人,我们都是在生活的梦魇里瞒天过海。
所以蓦然回首,想到那个人,心里还会微微发疼,也许并非十恶不赦的罪,也不是过期的浪漫发酵成了酒精,迷得人七荤八素的病。
我们就是这样地爱着,我们就是这样地活着,我们就是这样的我们。
某一刻恍惚错觉,或许有一天你会如一朵花被想念,在某个倏忽起风的日子。
是玉兰是桃花是八重樱都没有关系,是否被空谷足音润物无声地爱过也没有关系,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然后与另一个人打得火热也没有关系。
至少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候,你如月光般皎洁,你如泉水般清澈,你如碧玉般玲珑,你如镜花般幻灭。
然后你也能心平气和地说一句:
“他日若您在溪水中看见了白桃花瓣,只管把它们认作我的躯体,我便是那破碎的千瓣万片,坠入山涧之中。”
你更要识得大体地祝福,像《敦煌藏经洞》里的人: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也许所有的因缘际会,到头来不过只为着这一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在春意融融的时候,在不小心盹着的时候,在被风惊醒的时候。
在你曾爱过的一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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