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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章)
蒋华
音乐,不但作为视听艺术,悦人身心;似还作为一种爱情添加剂,将有情人酵成眷属。所以形容夫唱妇随自然就用上琴瑟和鸣这句成语。
记得西汉时落魄文人司马相如,一次到位姓卓的大富豪家。宴前琴弹一曲《凤求凰》,竟然惹得初寡在家的老板女儿卓文君白头吟,春心激荡,当夜就跟着司马相如私奔。弹支曲子的司马相如,似也想不到竟能如此流畅地解决了个人的老大难问题。真让人惊讶琴声还有这般潜能。而唐诗中那位弹筝的女子,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故意弹错筝弦,就为引起你的注意。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可见她也有卓文君的一颗春意动荡的心。
当然,光有美妙的仙乐和“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卓文君《白头吟》)的爱情,没有钱米自然像无根之花,香不了几天。司马相如夫妇俩自然体会到经济基础的重要性。立马脱下体面的衣袍,在四川临邛开了一家大排档。文君“自此长裙当垆笑”地垆边售酒,相如把一件叫犊鼻裈的大裤衩穿成跑堂的工作服。这样白天挣钱,晚上弹琴唱曲。挣钱以糊口——卓文君就可以素手调着以清淡为主的羹汤,含羞待君尝,因为司马相如有“消渴疾”(糖尿病)。而司马相如则弹唱友人回赠的传世的“绿绮”名琴来以养心,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两手都很硬,就是放在今天,似乎也达到文明家庭的标准。
南宋词人姜白石,一生书剑飘零,但仍在“酒祓清愁,花消英气”中,与心爱的姑娘小红忘情唱曲、同舟泛流,他写道:
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碧波柔柔歌箫悠悠,多么闲适高雅和温馨,在随时都可能决堤的南宋,琴瑟和鸣,冒充一下当代小资,“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
也是宋代词人的晏几道,一生近似于《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生平——即前半生灯红酒绿、夜夜笙歌;后半生穷困潦倒、琴毁弦折。但他永不忘青春时相恋的那个叫小苹的女子。晚年他在词中还清晰地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而屋外,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如今,彩云飞散、人杳弦稀,我仿佛听到落魄的词人在月下焦急地呼喊:小苹小苹,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呢?记得杜牧在离别扬州时赠下一首诗: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而今夜,二十四桥上,那位玉人——恍似文君、又似小苹、还是小红?……而明月空照,玉人,我到何处去倾听你的箫声……
当垆仍是卓文君
说西汉时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夫妇俩在四川临邛开了一家大排档,文君当垆、相如跑堂。我想这既是传统的男外女内的家庭分工,也是夫妇俩的优势互补。因为写出那些凌云辞赋的司马相如却是天生的口吃病患者,让他当前台服务员,一句话磕磕绊绊老半天,岂不把酒客们急疯。所以他做跑堂伙计倒也扬长避短。而售酒的卓文君,荆钗布裙,虽没有《羽林郎》中那位身穿“长裾连理带”的当垆女的一身名牌。但毫不影响“当垆卓女艳如花”的天生丽质和“自是长裙当垆笑”的周到服务。由她当大堂经理和前台收银员,确能起到司马相如难以起到的营销作用。以至二千年后,少年鲁迅在给咸亨酒店做当垆小酒保,要不是推荐人面子大,早就被炒了鱿鱼。这也客观承认在“当垆”的岗位上,女性确比男性更具发展前景和商业价值。不是吗?
打开古诗,无论是“十五当垆年少女”,还是“当垆笑春风”的美貌胡姬,以及“当垆煮酒香”的村女,本身就是一道醉人的风景!吸引多少熙熙攘攘的红尘脚印。对诗人来说,一是点燃激情,成为俗世的休闲港湾。李白就满面春风地纵马而来,挥鞭直就胡姬饮,笑入胡姬酒肆中。
摆什么阔呢,尽叫胡姬
一遍又一遍向杯里乱斟
——余光中《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
在风吹柳花满店香中,他满意着“吴姬压酒唤客尝”,似乎卖酒女手“压”新酿,莺声细“唤”,已让他“尝”到芳淳的美酒和充满风情的优质服务。让他心情也是“风吹柳花满店香”,更是“长安市中酒家眠”,梦中还兴奋地高呼臣是酒中仙。说不定夜凉如水时,“垆边酒家女”还体贴地为他盖床“缃绮被”。——心甘情愿地刷卡买单,“掷来百万当筵叫,尽付胡姬旧酒垆。”当然小酒馆更是灵感的加油站!让诗仙们斗酒诗百篇,凌云键笔意纵横。
二是抚慰身心,成为乱世的避难所。晋代诗人阮籍任性地醉卧在美丽当垆女的身边,以这种不拘礼法的行为无声地对抗着那个黑暗的时代。多年之后,身居高位,开着豪车的王戎经过当年常与阮籍等人畅饮的酒垆,感慨道,阮籍亡故,我被俗务缠身,再也不能聚饮了。看来他也难忘醉倒在当垆女脚下的避难回忆。——而躲避家乡长安战乱的晚唐诗人韦庄,一逃难到“春水碧于天”的江南就被卖酒女所陶醉,不但“垆边人似月”,就连盛酒时撩袖出的一双雪臂也闪烁出满月的光辉……融为“人人尽说江南好”的重要部分。让他画船听雨眠,醉倒在春雨缠绵的画舫中。
似乎没有这些“垆边人似月”的卖酒女,江南就欠缺了一点尽说的美好,就像没有春雨江南就欠缺一点诗意。这似乎也是他铁定了“未老莫还乡”(未衰老之前不回西北家乡)的重要原因。因为“还乡须断肠”,一回到千里外的西北,从此再难见到这些美如江南的卖酒女了。但过黄河风色冷,更无春酒似江南。如此还是“遇酒且呵呵”,得过且过地醉卧江南吧,游人只合江南老,老死江南也好于乱世烽火。看来他和“好妇人醇酿”的李白一样,既为“一日须倾三百杯”的美酒,也为当垆女善解人意的服务。
必须说明,当垆女中诚然有《水浒传》里的蒋门神小妾,“疑是文君重卖酒”,可惜堕落成黑社会成员。但无数卖酒女则像“玉碗盛来琥珀光”一样冰清玉洁。你想做那位性骚扰“春日独当垆”胡姬的权贵家的豪奴,只会落一个灰头土脸、自讨没趣的结局。你不垂涎十字坡酒店老板娘的美艳风情,就极大地降低了剁成人肉馒头的风险率。
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对这些诗人来说,醉倒在当垆女的脚下,“满身花影倩人扶”算什么,礼岂为我而设;五花马、千金裘算啥东东,千金散尽还复来。但这些“含羞留客醉,敛袂送行人”的卖酒女真是诗人们的心灵会所。反之,如果“玉碗蒲桃劝客酣”的是油腻大叔,他们还“但愿长醉不复醒”吗?我看早就踏着落花而去。“劝我早归家”,看油腻大叔还不如早点回家看“绿窗人似花”的老婆。至于蒋门神小妾当垆的快活林酒店?那更是走为上。自诩“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诗人们毕竟不是打虎除黑的英雄,能把蒋门神打得跪地求饶,把他小妾扔进酒缸里。
绿杨阴重绕前途,隔岁重寻旧酒垆。还是说跑堂的相如、当垆的文君吧,后来卓文君的土豪父亲认为这完全是伤风败俗行为,无奈补赠一笔嫁妆钱,让夫妇俩过上幸福生活,小酒馆从此打烊。但后人不太记得“能以精诚致(杨贵妃)魂魄”的“临邛道士鸿都客”;念念不忘的“当垆仍是卓文君”,以致把“儒衣人卖酒”,当成跑堂的司马相如。我想他们小酒馆活在今天,“酒肆人间世”,一定与时俱进——卓文君兼做了售酒网红,司马相如兼做了外卖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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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蒋华,已在省内外一百多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文学评论近千篇。以学术论文应邀出席全国首届朱湘学术讨论会、刘禹锡在和州学术研讨会等。2018年10月出版有作品集《轻风花满檐——中国古典诗文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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