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60年代生人。还在很小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能提着簸箕帮家里捡点柴火的年纪,我就很喜欢乌黑亮丽的头发。每每看到别的姐姐有一头浓密修长的发辫,我就羡慕不已,总是梦想自己也能长出这样一头秀发。这也许是那个时候的农村小女孩都会有的小心思。
后来听大人们说,露水抹到头上会让头发长得又黑又长。做梦都想长出一头秀发的我信以为真。于是,每天早上放牛时,我便把草丛中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抹到自己头上,直到头发全都变得湿漉漉的为止。这样没抹几次,头发没长,却长了一头虱子。为此,母亲拿着做鞋用的王麻子剪刀,咔嚓一下把我的小辫就给剪掉了。看到掉在地上的小辫,摸摸都快贴到头皮的短发,“哇”的一声,我惨烈的哭了。就在我的哭声中,生产队长喊出工了。生怕扣工分的母亲赶紧起身出门。走到门口,母亲回头看了看哭得正伤心的我,最后还是出工去了。
之后,看见村子里的姐姐们用桑叶汁洗头,我也跟着学。没成想这回我头上还是长出了许多虱子,头发自然也没保住,被母亲剪得更短了。母亲说不能让虱子有藏身之地。那时农村条件差,几乎没有什么洗发用品,长虱子很容易也很平常。在我的童年里,大概长了多少回虱子,头发也就被剪掉了多少回。如此循环,长虱子就剪发,整个孩提时代都没有长出我想要的头发。
再后来,头发长出来了,我也长大了,不知不觉到了嫁人的年纪。出嫁时,在我仅有的几件嫁妆里,有一把剪子,是出嫁前学做裁缝时,父亲托人从大城市买回来的。这把剪子轻巧,拿在手上不大不小,极为好用,它是我年轻时赚钱养家的家伙什,后来也曾一度成为我的两个儿子小时候的理发剪。
90年代初,村子里每月都有人上门给一家老小理发,但上门时间不固定。每次来人理发,两个儿子都不在家,也不知道上哪儿玩去了,多数时候就因为这样错过了而没理上发。对小男孩来说,头发是长点还是短点,好像并不在意,但我这个做母亲的却是看不过眼的,总不想让他们头发长得像个野孩子。然而那时我们很穷,根本没钱带他们去镇上理发。无奈之下,我只好拿起做衣服的剪子,给儿子们当起了“理发师”。
记得第一次给他们理发,我拿着剪子对他们说:“你们俩谁先来?”小儿子见势就躲到了大儿子身后,嘟囔着说:“这剪子比理发剪大这么多,不好使吧?”看样子,他不只是对剪子不放心,还对妈妈的手艺不放心。“头发这么长,不剪怎么行?”我特别坚持地说道。等了好一阵儿,大儿子开口说:“那我先来。”就这样,一剪子又一剪子,大儿子的头发窸窸窣窣掉了下来,不一会儿就理好了。站在一旁的小儿子看着还行,也就接受了理发的安排。等给他们都理好了,我拿一面镜子给他们照了照,笑着说:“怎样?不难看吧?”俩儿子看了看镜子,又望了望彼此,最后冲着我会心的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很快乐。儿子们温暖的笑容让我对那天记忆深刻,那是一个没有风但阳光很好的午后。
给儿子们理发,让我想起来了母亲。尽管母亲每次给我剪发,我都极不情愿,但为人母之后,我仿佛感受到了当时母亲的爱。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儿子们一天天长大,他们去了镇上、县里、外省读书,而我也为了他们的学费而四处打工。他们在我身边的日子被挖去得所剩无几了。有一年农忙时,儿子们还在外地读书,我偶然翻出那把藏在抽屉里的旧剪子,发现它已经锈得不能使了。对着剪子看了半天,我决定把它拿给村子里的木工师傅磨一磨,看还能不能用。找到木工师傅,我跟他说:“你帮我磨一磨这把剪子,我帮你家割麦子。”师傅答应了。可是剪刀怎么磨也磨不好,像人到了年纪一样,吃什么都补不回来了。儿子们出去读书后就很少让我给他们理发了。
前些年,大儿子成家立业。这两年,读完博士留学回国的小儿子也参加了工作。小儿子很忙,不是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就是待在单位实验室里。为了打理他的一些生活琐事,我搬去和他一起生活。刚到小儿子那儿不久,他就拿出一套理发工具,跟我说:“妈,这是从美国带回来的,以后就归你了,你今天就帮我理个发吧。”听到这里,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很乐意给儿子理发,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喜欢我给他理发,于是笑着说:“小伙子还没找女朋友,你就不怕我理得难看?”“没事,来吧。”小儿子和我当年要给他哥俩理发一样坚持。说着,我拿起新式的理发剪,很用心的帮儿子理完发,他也不忘在照照镜子后夸赞我一下,说和外面的理发师傅理得一样好。说完,儿子又去忙他的工作去了。
看着儿子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的样子,我知道儿子让我给他理发是为了节省时间,并没有考虑到是否好看。我不由得想起了过往,想到第一次给两个儿子理发的那个午后。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份无忧无虑、那样纯粹的开心快乐,如今在儿子脸上已经很难看到了。但我很庆幸,过去清贫的岁月,给我、给儿子们留下了这份快乐。没有风,但阳光很好。
作者简介:
王水平,女,60后,喜欢花草种植,偶尔写些回忆文章,记述过往生活。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