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文有艺聚 众家
蚂蚁的自信
闵生裕
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当然,这里的“自卑”是指自低而上,不是我们说的那个自卑。但我以为,登高后我们应该生发面对自然的自卑。因为脚下的山“危乎高哉”。此时你鸟瞰山下,那熙熙攘攘者,皆如蝼蚁。哦,我们是上帝的蚂蚁。东坡先生在《有赤壁赋》里如是感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在浩渺的自然面前,人是微不足道的。
居陋者必自大,何也,因为没见过世面,也不知大与小的概念。看到脚下忙忙碌碌的,不是蚊虫,就是蝼蚁。而它们或无意间会被你一泡尿冲走的。这时你也明白,我们是蚂蚁的上帝。当然,蚂蚁也没必要自卑。大与小只是相对的,一沙一世界。这世上哪怕是一粒沙子都可以是一个世界,容纳万物。
据说蚂蚁可以举起超过它体重100倍的重量,而人类中的大力士所能举的重量大概不超过其体重的3倍。我年轻时可能能扛起2倍于我体重的一麻包粮食踉踉跄跄走几步。前几年回家帮老爹收玉米,百八十斤的袋子装车,干上一会就满头大汗。现如今,在超市买米面,我老汉只买5-10公斤包装。再多就考虑自己的负重能力了。如此说来,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自信的不应该是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而是一不小心被人一脚踩死的蚂蚁。我以为,人和蚂蚁一样,应该是一个自信与自卑的综合体,即日能时你要自信,日囊时你要认怂。
有这么一个笑话,说一位新上任的上校穿着刚上身的新制服检阅部队,来到一个新兵跟前:“喂,小伙子,抬起头来,即使听大人物的话也要这样。好,现在你可以同我握手了。这样你可以写信告诉你爸爸,说你已经握过上校的手。你爸爸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不过,顺便问一下,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一个将军,先生”,新兵如是回答。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我们说提高站位,拓宽视野,放大格局貌似官话。那是基于我们观察问题的高度和视角考虑。当你站位低到坐井观天时,你抬头看到的天也不过盈尺之间,那你的视野便只有一孔之见。曾经沧海难为水。海是博大的,所以,我们希望自己的心胸像大海。盐池人说,男活四海,女活贤良。这话可能多少有点男尊女卑思想,但至少是对男人胸怀与格局的期待。
虞世南的《蝉》如是写: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以我的理解,所谓居高,不是苏秦嫂嫂理解的“季子位尊而多金”,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不是王八有钱大三辈。而是站位之高,胸怀之广,格局之大。
许多时候,我们的自卑缘于自知。因为你有站位有视野。关键是能看清我与彼。相反,我们的自大或缘于无知。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如果这一叶舟是在苍茫的大海之上,那你便是沧海一粟。如果巨鲸饱餐后剔牙时,你可能是塞在它的牙缝里的肉丁。
那些戴大金链子大钻戒土得掉渣的土豪,往往未必是真正的有钱人。那些穿名牌戴名牌开豪车的也往往未必是真正的富翁。你看,那么多牛逼人物,他们从不耍牛逼。相反是平和与低调。为什么?因为他见过牛逼的人和事海了去。而那些不牛逼的人,为了表现出牛逼的样子而装逼。为什么?因为他们没见过牛逼人牛逼事。
林散之先生说过,读破万卷,可医一俗。读书有多大用我说不好。但医俗是其最大功效。我们欣赏书画作品,在具备一定笔法和技术功力的情况下,其书品与画格体现在艺术家的文化底蕴。正所谓,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有一种人,不读书不学习,但天文地理、鸡毛蒜皮,什么话题都敢谈。谈及文化时滔滔不绝,信心爆棚,自我感觉良好。我常纳闷他的底气何来。周国平说,面对两种人,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傲慢。一是功名利禄之徒,一是自以为是之辈。没文化却有强大的文化自信,这种人我最佩服。他身上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叫无知者无畏。
有一个关于陈忠实先生的段子。有次,一位官员居高临下地对陈忠实先生说,你在《白鹿原》之后咋再不写啦?你要体验生活嘛,要学习这精神那精神,要深入群众什么什么的一大套官话。把陈忠实说潮了,他冷冷地怼了一句话:“你懂个锤子!”“锤子”大家都知道,如果四川人说“锤子”时软绵绵,不过是个屁。而陕西人说“锤子”时硬梆梆,这东东擂到你的怂头上,那可真是要招祸的。
其实那个官员一席话,对他自己而言,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官话套话而已。情商高的人会说,大作家,我们期待您有新的大作问世云云。或者不咸不淡地说天气说身体。说陈老,您是我们的国宝,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多喝茶,少抽烟。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写什么怎么写,陈忠实还不明白?面对这种情况,聪明的人看破不说破,但心里知道夏虫不可与言冰。打个哈哈应付你。但遇上陈忠实这个愣怂,才不管求那么多。
陈忠实是本色作家,也是大师级文学家,有研究者称《白鹿原》是中国近百年来最好的小说。这个评价何其高。作为一个长期从事文艺管理和服务工作的人,我一直以为,面对艺术,我们要遵循艺术规律。面对艺术家,我们要尊重他们的艺术创作。有时候,他们身上或许有许多固执、甚至是傲慢,但也要学会与他们对话。见贤思齐、兼容并包不止是喊在嘴上,更要付诸行动。
写作是件苦差,个中甘苦大概只有作家自己清楚。所以,曹雪芹感慨: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司汤达说过,你一旦从事了白纸黑字的勾当,有人说你傻,你便没有理由反对。
陈忠实先生早已作古,但那一锤子擂醒多少梦中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懂装懂,你还好为人师,非要给陈忠实的创作指点江山。你这不是以己昏昏,使人昭昭么?
清谈误国,实干兴邦。凡事一理。大话套话好说,但实活要人干。干实活的人,往往嘴拙,憋半天冒天冒出句大实话。一般人你还真接受不了。但一言既出,你奈他何?“你懂个锤子”一句话让陈忠实斯文扫地了么?不,斯文扫地的是没文化却装大尾巴狼的食米禄者。
作家档案
闵生裕(本平台特聘名作家)宁夏盐池人。专栏作家。擅长杂文时评,足球评论,艺术评论等。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宁夏作协理事。出版杂文随笔集《拒绝庄严》《都市牧羊》《一个人的批判》《闵庄烟火》《操练自己》等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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