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狄的名字,被先到的人提起。今晚酒局的主人武进,是X市北区某公安局局长。纤瘦文弱,压根不能让人联想到他的职业。他面相嫩,看起来比少春主任小几岁。少春主任带着我、小钱和穆剑来X市学习。这天晚上,我们跟着他来混饭局。这样的高档会所我是第一次来,灯光晦暗,廊道幽深,旗袍女子微微一福,帮你脱下大衣小心挂起。我是土包子一个,肌肉立马崩紧,笑得极不自然。
武进用白细的手指洗着牌:“老狄自己不怎么样,倒是很会教育儿子呀。科技大,牛逼。”少春主任说:“上次见面,我笑话他,你能有这么好的种?他也不气。”
我跟小钱看他们同学间说得热闹,插不上话,借故出来转一圈。再回来,人已经到得七七八八。一番谦让后皆皆落座。少春主任逐一介绍,大多在教育系统,尚以专业吃饭。武进跟另一汪姓同学,早年考公务员出头,汪管着偌大一个五A级景区。昨天,少春主任已经带着我们草草游过。挨着少春的,就是老狄。
这些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无论尊荣与否,都生出一点儿坦然静气。桌上最多话的是武进跟汪处。言笑晏晏,不辍觥筹。还有一位李姓帅哥,校长,眉间攒一颗硕大美男痣。每每劝酒,行至对方身侧,略略躬身,右手端杯,左手做邀请姿势,口里道:“妹妹,请。妹妹以后一定要再来玩。”我与小钱喝完杯中开水,他一杯白酒尽饮,再轻轻举箸送至我们手中:“妹妹吃菜。”我被这难得的殷勤搞得惶惶然。
其余位阶略逊者,不多言,吃吃、喝喝。二十多年世事沉浮,酒桌上哪里只讲单纯同学情?大家都懂。
老狄像什么?一碗白米饭上的黑砂子?一群仙鹤里的莽鸡? 或许他是唯一把二十年前气质保持得最彻底的人。厚眼镜,密头发,黑黄肤色,紫红抓绒衬衣上,套件皮马甲,这种古董款式,我爸的衣柜里也有。
老狄坐在少春主任旁边,很少说话,下唇突出,且略略歪向左边,眼睛盯牢桌面,不时微微变换姿势。酒,是坚决不喝的。少春说:“班长,诶,班长,阿狄,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喝酒。”老狄说:“我不是男人还行?反正不能喝,你也不知道情况。”少春拍打老狄肩膀:“不喝酒,你给我点烟,火机呢?啊?”老狄站起来满桌子找打火机,又上下摸索自己口袋。我从这边把打火机递了过去,老狄接了,弯腰把烟点上。
武进站起来,撸撸袖子:“这酒,照这样喝,今晚喝到什么时候?我按我老家P县的规矩,请个酒!”他斟满一小杯,扬头喝下。又满上一壶,高高举起:我先喝了。武进将小壶微微下斜,酒“哗”地倾入口中,似乎直接通过喉管进到胃里,压根就没有下咽动作。少春拉拉他衣袖说:“进进,你这么喝,找死呀?你还有胃溃疡呢。”武进再举空杯:高兴嘛。随后,他依次到桌上各人面前,为其斟酒,斟多少,那人得喝尽多少。
到老狄处,老狄双手乱摆:“不行,我不能喝。”武进也不纠缠,行到下一处。老狄略略抬高声音:“实在对不住大家,我特殊情况,今天其实该喝的。”
他趁众人说话间隙,头歪向汪处咬耳朵,汪咧嘴坏笑。随后扬声道:“这不是二胎开放嘛,老狄有了科技大,还想整个小清华。”众人“哦”一声喧哗起来。少春主任拍拍老狄肩膀:“老狄,你还行了呀?”老狄讪讪笑着。汪处又说:“我们老狄的夫人,可是女法官。天天晚上抱着法官睡觉,老狄,真能。”
酒局渐至尾声,老狄在座位上越发动得频繁。就见他抢过汪处的小壶,倒满自己酒具。忽地站起来,举起壶,里面白酒潋滟,他说:“今天对不起大家,我就喝这一下,其实,我早想喝嘞!”众人哗然,有人问:“你不为小清华考虑啦?”老狄笑笑不语。仰头饮尽,掌声即起。
从会所出来,我与小钱逗过的那只猫已经不知去向。爬满绿藤的墙下,一群酒高的男人拍拍打打,怎么也说不完话。唯一的女同学王丽,对牢少春主任说:“多运动,看你的肚子。每次在群里发照片,看着都要胖一圈,以后成猪啦。”老狄是不多的清醒人之一,推辆旧电动车,默默站着。武进把剩下的一瓶酒塞进车篮,跨到后座上,咕哝着:老狄,你今晚送我回家呀。
第二天一早,我跟小钱去敲少春主任的门,他们已经下楼用餐。那些酒,一夜后已尽数散去。我跟小钱在电梯门口聊起昨晚那些人,聊起生鱼片、鱼翅羹。我又说起老狄,小钱说:他好像也是校长。我“啊”一声:“老狄也太没有校长气质了吧?哪里有这样子的一校之长?”那位28中李大痣校长,让人如沐春风,虽然近乎空调风,才约莫像些校长模样。
学习结束,返程车上,我忍不住问:“老狄是校长吗?”少春主任说:“不是,他是普通老师,在P县工作,他老婆在市里做法官。老狄每天开车上下班。”我这才觉得万物归位、事出有因。我又问:“老狄当年不是班长吗?可是怎么你们都那么爱跟他开玩笑?”少春主任笑:“他虽然是班长,又没有架子,成绩不是太好,家庭背景也一般,我们都喜欢逗他。”
主任停一停,又谈起王丽老师:“当年,她追我追得可紧了。织了几件毛衣,我就是没答应她。要不然,我也留在X市喽。”小钱说:“留下来就遇不见嫂子喽。嫂子比王老师漂亮。”我说:“我这下懂了,怪不得王老师那么关心你的身材。”
回家,儿子问:“生鱼片好吃吗?”我想了想:“味道有点儿怪。”鱼肉虽美,但那隐不去的腥气和芥末味却不是我习惯的。
世事弄人,多年浮沉,有人肥腻不堪,与世界贴合无隙;有人滋味怪异,姿势始终别扭。不同菜品聚合一处,酸甜苦辣,五味咸集,才是这丰盛世界。我浅尝之后,记住的,却总不是最美味的那个,恰如——老狄。
本栏责编:白庐
程果儿,热爱读书写字。多年来一直与文字为伴,虽未有大成,却从未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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