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蔡护士之所以会留意到十六床,是因为十六床不像别人那样一直在那里哗啦哗啦地刷抖音。——他一直斜靠在那里专注地看书。
十六床来医院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除了带了些生活必需品,还带了好几本书,都堆在他的病床枕头旁边,还有笔记本和笔。除了下楼去做检查,他几乎一直在那里安静地看书,而且还时不时地往笔记本上做记录。在医院病房里这个特殊的地方,像十六床这样的人,无疑就显得特别“另类”。
十六床是个正当中年的男人,大约四十五六。瘦瘦的,高大文气但很精干。如果不是躺在医院病房里,没有人会把他看成一个病人。
小蔡护士分管的恰好就是十六床,她知道十六床是糖尿病综合症,需要好好控制。在每次换药量体温挂吊瓶的时候,她都要看看十六床拿在手里的书。书很厚,是外国经典文学书籍,没有一定耐性、定力和文化积淀的人,应该是看不进去的。可是,十六床看得那么入神,那么陶醉。尤其挂吊瓶的时候,四五个小时的时间,他就一只手把书举起来放在眼前。对于一般病人而言,这个时候是最枯燥难熬的,很多人刷手机都刷得眼睛疼太阳穴发热。更有甚者,特别是年龄大的老人,耳朵不好,还爱刷抖音,把个声音放得震天响,搞得整个病房里吵吵闹闹的不安宁。
小蔡已经工作快十年了,见过了各色各样的患者,像十六床这样的人,还真是第一次见。她开始很好奇,以为十六床不过是心血来潮,二分钟的热度,两天就会把书收拾了。她留意后发现,十六床除了下去吃饭做检查,就一直那么安静地看着书。无论同病房其他人在干什么,他好像拿书给自己开辟了一个独立自主的清静世界。——他似乎没有受到一点儿影响一样。
那天换药的时候,十六床主动跟小蔡谈到了自己的病情。
“身体一直好的啥一样的,谁知道一体检就给查出来个这病。”
他倒是很乐观,跟她讲了自己的许多经历。
十六床老家是陕南一个农村的,在西安上大学留在了这里。在西安这个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一没关系,二没资金,一切全凭自己个人从头努力。
他说他几乎啥活都干过。虽然是个差不多的本科毕业生,但是在这个研究生满街漂的地方,他觉得自己跟没有文凭差不多。——他就是把自己当作没有文凭的人对待的,所以才有决心躺下身子啥活儿都干,只要能挣到钱。
“没办法。给学校腾了宿舍,出了大学校门后,立马就得解决住的问题和吃的问题。城中村租房,都是一年交,合租一月至少一千多。”
当一个人被逼到立马要解决吃住问题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忽然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懂得了爱面子不顶啥,填饱肚皮才是真理。
他跟房东交了定金的当天,他从自己新入职的单位下班,就赶快去一家饭店打工。——小时工,日结;周末两天全天。
他刚参加工作的前三年,都是这样度过的。
后来,他跳槽进了一家软件公司,从普通职员做起。同时,还继续着周末的兼职。
他努力了十多年,终于做到了公司中层,成了家买了房。就在人生的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那次公司组织体检,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
“前些年太拼了,吃不好睡不好没注意好身体。”不知道他是有点懊悔还是有点遗憾。“不过还好,这病还给我留了那么多时间。只要我心态好注意饮食控制好,还是挺不错的!”
他说他毕业后,一直为生活奔波,这些年来很少能有时间静下来看书。这两年断断续续的住院,他通过看书打发了时间,也调整了心态,发现自己充实多了。很多问题,从看不开接受不了,现在慢慢地都接受了。人生嘛,不就是这么会事儿么,谁还能没个大大小小的坎坷了。
小蔡听得,居然有点佩服他的心态了。
“我已经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来接受自己平凡的事实,我打算再用三四十年来接受命运的不公!”十六床说得很坚定。“你看,我看的是余华的《活着》。一个人的一生,难免会遭受各种各样的苦难,富贵不是还照样活着吗?人,说体面点儿,就是坚强;说实在点儿,就是皮实。那些太娇贵的人,早早儿就被淘汰了。”
小蔡护士回到护士办那里,一直琢磨着十六床说的那些话。接受自己平凡需要勇气,接受命运的不公需要意志力。当人家留给你的时间有限制的时候,你可以提高时间的利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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