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喜欢老家的夏天。
杏子黄了。桃李红了。挤挤挨挨的葡萄急得在枝蔓上逗眼儿。青皮核桃呢,在密匝匝的枝叶间蹦跳着,有时候不小心,还把额头撞在了树枝上;树叶子就给惹得发出“哗啦啦”的笑声。
从远处看,老家披挂着一层绒绒的浓绿 就像一挂毯子。走近一点儿,鼻子里就会冲入成熟瓜果飘过来的香甜。——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今天的空气都是甜润润的。
村子里各家各户都在下桃,远道而来的商户的运输车就停在村旁的大路上。老家的这个时节,忙碌而热闹,人们被一种收获的喜悦裹挟着,累点儿苦点儿,也不当回事儿。一年里,平时都没有多少活儿忙,这几天加个紧也是应当的。无论时代如何变化,老家人的勤劳的性子永远不会改变。他们说,现在干的这些活儿,搁以前那都是用脚趾头捎带着都能干了的。
下桃下杏下李子,都是需要人手多,集中来干的。所以,村里人家每到这个时节,就会提前通口气,互相安排好时间,好轮流着能互相帮忙。老家人的纯朴和互助传统,就是在这样互帮互助的劳动里传承着。
今年的杏子价钱不错,父亲说1.95元。桃稍微熟得晚一点儿,价钱不是太好。但是,父亲已经很满足了,他这几天兴致很高。村里的桃杏今年都不错,所以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满开心。
跟往年一样,父亲今年还是留了三棵树,好让我们回来自己采摘,然后装箱子带着吃。邻居们就都说他:“看你呀,把好的一卖嘛,自己吃,剩下那些差不多的就可以了。”
父亲从来不理会,年年照样留着。他的心里,我们比卖那点钱要重要的多的多。在他的心里,我们家种桃栽杏,卖钱和自家吃是同样重要的。所以,到了杏桃成熟的时候了,就赶快叫我们回来吃。
我家的桃园就在屋后的石桥南边。太阳底下,桃叶泛起一片淡淡的光,就像给桃园罩上了一层薄雾。你有一种孙悟空走入了蟠桃园的感觉。
新红的桃子,挂着一层绒绒的细毛,掬在手里,就像是捧了一个可爱的肉肉的小宝贝。
虽然父亲说桃园已经下过了,可是树上还有很多桃,不过个头稍微小一点儿。他留的三棵树上,果然很繁密。我们五六个人绕着树,兴奋不已。儿子他们几个少到桃园来,看到一颗颗鲜红的桃子在树叶里躲藏着,就高兴地去摘。有些桃是扎堆儿的,两三个挤在一块儿,个头又那么大,三个桃手里就拿不下了,急得他们直喊叫快把袋子递过去。
有个铅球一般大的桃子,红的叫人喜爱。兴冲冲摘下来一看,给鸟儿啄了个指甲盖儿那么大个窟窿。他们就打算扔掉。我赶忙拦住,“鸟儿比人聪明多了,它们能看中的桃子,一定很甜很甜。——这个桃子留给我,我回家洗了吃。”
这一点,只有我们这些在果园里长大的人才能知道。无论是苹果桃子,凡给鸟儿啄过的,肯定是特别甜的。
五点钟的太阳,依旧那么热辣。不时有风吹过,带着清爽的凉意。我最喜欢搬个小凳子坐在门旁边的大路上。大路从环山旅游路上来,直通到竹沟峪水库那里。一路上有树木遮蔽阴凉,再加上从山上贯通而来的清风,舒服极了。
我就喜欢这样坐在路边,让这风给吹拂着,心神就像给淘洗着一样。尤其是夏天正午太阳正热的时候,这里的浓荫更显凉爽。简直就像是装了个自然空调一样,但是比空调舒服多了。
老家的山很大很深,我从来没有走穿过,反正就是翻过一道梁眼前又是一道梁。走不透,太博大厚实了。老家的水很长,你不知道它来自深山哪里,走了多么远,能够如此清澈。老家的天特别蓝,蓝得叫人心醉,你只恨自己的阳光看不到蓝天的底处。
布谷声悠远地传来,给老家的层层褶褶的山水淘洗得纯净美妙。它悠悠地来,又悠悠地消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是给果香吸收了。
南边路上过来几个进山游逛的城里人。他们显然对路边园子里的桃子很好奇。其实,那里已经是给下过了的园子,树上剩下的,就是不合乎要求不要的,任由它们自己长了。反正也没有人管了。
那几个人大概是实在忍受不了巨大的诱惑,轻悄悄地进到路边园子里,把那些不太大的桃子摘下来往随身带的袋子里装了好些。有路过的人看到,他们就很不好意思地退出来。
“没事儿,你们随便摘吧,这些都是没有人要的了。”
城里人就非常惊讶,“这么多这么好的就不要了吗?太可惜了啊!”
他们惋惜的表情,惹得路边闲聊的村里人哄然大笑。
我感到,能在夏天这个时节来我们老家这里的城里人,才是高人。他们算是瞅对了时节,夏天是我们老家最美最有诗意的时候。
“杏子已黄桃李红,青色核桃密叶中。山村夏日凉风好,惹得行人忘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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