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说话声音大,声音大得震人耳朵。
老大说话,就像一个千斤重的石锤从三层楼高的地方“哐嘡”一下砸进石堆里。话硬得就像岩石,棱是棱角是角的。有时候,就像夏日里突然而至的干梆梆的炸雷,噼啪炸响。还带有嗡嗡嗡的回音,不住地回荡。
“声大心好。”老人们都这样说。他们说说话声音大的人,其实心里才没啥。
老大不只心好,还特别的勤快。六十五六的人了,搁现在的农村,都该闲下来享清福了。可是,老大还是歇不下嘛。现在农村里很多人都不种地了,出去打工挣钱去,地就那么空撂着。老大人勤快,把别人的地拾掇自己种,承包了二十多亩地,种玉米种小麦。他说,咱是个农村人嘛,吃穿用的,不管啥都要靠自己动弹刨腾。咱不像人家国家公职人员,歇着也有工资。老大一天忙的,不停点儿。
今年夏天持续高温天气,久旱无雨。人需要雨,地更需要雨。玉米正在极其需要雨水的时候,老大就更忙活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八十快九十的父母双双紧急住进了医院。这不,医院里紧活了,玉米也紧活了。作为老大,他有点头大,可是还得带个头啊。
这会儿,刚从医院待了一晚上回来,老大连家门都没进就跑地边头来看一看。太阳光就像炙热的火舌一样舔舐着大地,路边的行道树都给晒蔫了,有气无力地呆立着。地里呢,情况更不妙哦,玉米叶子已经开始慢慢有点拧绳绳的迹象。老大拿大矿泉水瓶子提了满满儿一下水过来,他往地里玉米根底下的土里一倒,那里立马“嗞嗞嗞”地发出响声。那感觉,就像一个渴极了的人一把抓过一瓢水,仰脖“咕咚咕咚”地一口气灌下去了一样。
“地已经渴极了,玉米再不见水就麻烦了,要旱死了。”老大心里沉甸甸的,就像压上了一个秤砣。
在这个关键时期,如果能浇上水,很快就能出玉米棒子了。他还想着把嫩玉米棒子煮了让父母和孩子吃个新鲜,自己跟老伴晚上去夜市卖玉米棒子呢。
这些年,人们越来越会吃了,还专挑新鲜的专挑稀罕的吃。还甭说,这煮玉米棒子在夜市里特别受欢迎。刚开始几天的新下来的嫩玉米棒子,十块钱三个,最不行两块钱一个,即便到后来,也可以卖到十块钱两个。这比卖玉米价格好多的多了。虽然说卖玉米棒子也就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但是可以让老大开心好长时间。——院子里那么一小片玉米地,可以卖到两千多块钱,这还不算自家煮着吃的。
这些日子,五六天了,连续40℃高温天气。人好像都给晒矮了似的,街道上净是没精打采的矮子挪着螃蟹步。正午的风是蒸锅刚揭开锅盖的热气一样的炙烤,烫得人皮儿疼。晚上的风,饶是已经九点过半,半个月亮都转到了天空,风还是一股黏兮兮的温热。那种腻腻的感觉,更叫人不舒服。
玉米叶子在拧绳绳,老大的心里也在拧绳绳。事情总是爱往一块儿凑,搞得人手忙脚乱。医院那边,弟兄可以几个轮流伺候,谁的事儿也都不能耽搁,都要出去干活挣钱。虽然说家里弟兄四个,可是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不出去动弹,家里立马就没有了进项。没有谁可以专门来医院伺候老人,只好暂时安排轮流操心。他是个老大,有责任多做一点儿,无非就是自己这几天多辛苦一下而已。
亏待老大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啥活儿难不住他。割麦子的时候,他的割麦机从这里走乾县那里一直朝西边撵过去,辛苦是辛苦,连夜晚不能歇息,但是今年行情很不错呢。所以,这么些日子,老大心里其实一直挺满足的:咱个农民嘛,能当到这个份儿上,也该可以的啦!
老大是一个很容易知足的人。很多事情,别人看不开的,他都能看开。比如,隔壁二林子家,两口子傻呆呆的老实头儿,今年儿子高考被西安交大录取了。昨天下午,已经拿到了通知书。村里人都不服气,说二林子家小子是吃鸡蛋碰屁,纯粹是运气好而已。那个不舒服的劲儿啊,就像活该二林子家祖祖辈辈给他们拿白眼睛看一样。
老大就不这么看。人嘛,上辈子荣光,这辈子荣光,不一定下辈子就安排好了该荣光。咸鱼也有翻身的时候,何况人呢?二林子两口子虽然老实巴交的,可是儿子争气啊。人家娃从小就都有了手机,有了电脑,二林子家娃啥啥儿都没有。人家娃上网课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的树底啃书。结果是,上网课的没见多大效果,这小子反倒弄了个扎扎实实。
老大其实挺敬重二林子一家的,尤其这个娃,憨憨厚厚的,还有点笨头笨脑,可是干啥事情老有一股子钻劲儿。人嘛,不一定需要多么聪明,最需要的是心思单纯,干啥事情能守得住。那些守住干下来的,最后都能干出了点儿名堂。
“念书这事情跟过日子一样,都是靠勤快和努力得来的,没有什么运气不运气的。”他是这样想的。“所谓的运气之说,不过是自家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牢骚而已。”
刚才,女子打电话了。问他咋还没回来,说不是从医院都走那么长时间了么。老大说放心不下,来地里看看。
“爸,你先赶快回来吃点饭,睡几个小时吧。你自己都吃药着呢,这样熬咋成啊?”女子生气的训斥口吻里,满满的都是疼爱。
“我昨天下午跟我妈都去联系好了,咱家浇地排到今天下午了。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帮忙,你该放心了吧?!”
老大心里一下子松下来,踏实多了。
医院那边也打来电话,四弟说让他今天晚上在家里好好歇一歇,自己跟老三在医院操心父母就好了。
老大心里的疙瘩让两个电话给解开了,一直紧绷着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他现在打算赶快回家吃点东西,然后美美儿地睡一觉,下午好有精神浇地。
老大最爱听水进了玉米地里“哗啦哗啦”的声音,就像欢快得在唱歌。浇过水的玉米见效果的很,第二天叶子就绿油油的,生机饱满,你几乎听得到玉米杆生长拔节的声音。
这样想着的时候,老大回家的脚步底下就有了劲儿,踩得水泥路“嗵嗵嗵”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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