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于我的思想意义和精神意义,远远超出了技能方面的意义。
我现在早上起来要是不先完成当天的写字任务,那么这一天心里都会疙疙瘩瘩的:不安宁,干什么事儿都带不起劲儿。我不认为自己这叫热爱,我只是把这样的“早课”看作了一天里所有事情的起步——没有这个起步,就像体育比赛里的三级跳,后面其他步子好像都起不来,人进入不了状态。
就这么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有什么收获呢?
第一个收获是,努力让自己学会“慢下来”。“慢,则妙趣生焉。”写字,很重要的一个秘诀是要能慢下来,只有慢下来的时候,很多细微的地方才能做到。比如撇捺的笔送到位,比如钩的转到。以前一直以为龙飞凤舞出来的字都是很快很流利写成的,现在发现其实它们在书写的过程中运笔发力是很慢的,笔在纸上吃着力纸走,而不是很顺畅地滑过去。那种轻快地像溜冰一样滑过去的笔画,轻浮,没有力度。那么我们其所以慢不下来的原因何在呢?是因为手稳不住笔,笔在纸上站不住,所以很容易就会轻快地划过去。这样的话,笔力出不来,很弱;而且,竖划横划的倾斜,撇划捺划勾划的角度和力度就出不来。
在这一点上,写字跟骑自行车是一样的道理:慢才显功夫。
但是,也不是一味地慢,它又跟音乐一样,有自己的节奏感。
第二个收获是“细下来”。写字有个口诀,“细微处见功力。”一个人的字好不好,留意他在细微处的处理就可以看出来。比如起笔收笔处,弯折处,弯钩处,交叉处,这里的技巧才真是需要靠你的手上功夫来处理的。同时,有一点很重要,一个字中,笔法上和结构上有着很丰富的变化的,比如“轻重”“大小”“动静”“方圆”“断连”“正斜”“疏密”“快慢”“提按”等等,变化是非常细微但极其丰富的。可以说,无处不在变,不细致观察是注意不到的。
书法中有这么个说法:“眼光上去了,手才有希望。”它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你要对自己所选的字帖有审美标准,字帖好了,将来自己手上的功夫才能高硬。另一个是读字帖一定要细致精读精研。看到细微处,看出名堂来,才能想办法处理好细微处。比如,《集王圣教序》(以下均称《圣教序)中,“法”字出现了很多次,它的右部“去”在横和竖撇下来之后,是断开的,有了一个第二次起笔,笔力源源不断地补给了上来,而不是一笔下来的。再比如“益”和“盖”字的底部,前者右上肩处是圆笔,后者却是方笔。还有“释”字的最后一笔,并不是竖直着下来的,而是朝右下方斜了出去,这样就跟左边对上了劲儿。
字帖读得多了读得细了,就会发现:美感和妙趣是在制造“矛盾”中产生的。斜侧蕴含的美远远超过了平直的美。可见,规规矩矩是很难产生美的。我想象中的“使”,“劣”等等字形倾斜的字,它干脆都是很夸张的侧斜,就像滑冰运动员一样,看起来要倒了,但是永远不可能滑倒。那种精巧的搭配,让你不得不赞叹不已。
第三个收获是“静下来”。
能慢下来也是一种功夫,能细下来是一种功夫,能静下来也是一种功夫。它是我最大的收获。如果说“慢下来”和“细下来”是技法上的感悟,那么“静下来”无疑就是精神上的收益了。
总归起来,我写字的目的就是求个“静”。一个字里有动与静的变化,一部作品里也有动与静的变化。人沉浸在写字的过程中的时候,其实心灵就是在进行细致的淘洗。等你写完了字,身心清爽,满是活力。而且,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思考许多问题,平时我们可能很难有机会冷静下来想一想的。
独处越来越成为检验一个人是否成熟的标志了。为什么一个人待着就觉得心慌?因为他既不读书,又不写字写文章绘画,或者搞自己的个人爱好,那肯定就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了么。
我现在写字最大的问题是不敢大胆下笔,“按不下去又提不起来”。原因何在呢?不熟。不熟则胆怯,出笔犹如武士出刀,非常犹豫。因此,自己的问题还是要自己发现,自己发现出来的问题感悟最真切,下来就是想办法如何解决。很多朋友给出主意:通临,一行一行过,单字过。我打算把这一边通临弄完,采用“一行一行过”的办法,每天的字数不减少,把所临的字多重复,力求达到熟悉。熟悉了,就果敢了,下笔利索了。就是所谓的“熟能生巧,巧生妙趣。”
写字给我意识上的一个启示是,独立的美,只有在整体的美中才能充分展示其魅力。那叫和谐,或者浑然一体。所以,一篇好的作品,首先是整体美,而不是单字美。这跟我们做人一样,做好自己还不够,还要能融入集体,有和谐美。
我很喜欢唐朝时候人们的“抄经”风尚,抄经其实是在修心养性。我们现在的人,太过浮躁了,太想叫人知道自己了,哪里静得下来?我写字,无非就像是鲁迅先生说的“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如此而已。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