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母亲尽量注意不跟碎嘴当地人交往,但是不可能能做到在同一栋楼上不碰面。
虽然很多时候母亲是看见她,都会加快步子上楼或者下楼;但是有时候母亲半上午忙或者半下午完了活儿,跟负责三四楼的那个同事坐着说话的时候,——三四楼这个同事,母亲跟小邢说到的时候用的是“那个你姨”。她虽然也是当地人,但是人还实在些,跟母亲脾性差不多。她们俩人关系挺好的,闲了的时候就一块儿互相说说话解解闷儿。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母亲这个同事阿姨家里情况本来也就是个一般农村家庭水平。俩人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子大。按说一儿一女,情况本来应该差不多的。可是摊上了这个儿子太不争气,念书的时候不好好念,成天跟同学胡跑疯耍,有时候还顶撞老师。后来高中没考上,考了个单招上了个职业学院。学校当初说的是大专文凭,还可以读五年上本科。鬼知道,他们家这个娇惯出来的货,在那里读了几年书,把钱花了一河滩,除了把书没念好没把本事学上,其他啥坏毛病都溜溜儿地学上了:抽烟,——他爸一辈子都没抽过烟;喝酒,他爸一辈子都不喝酒;打麻将,——他妈他爸连麻将咋样兑成一副牌都不懂;至于在手机上耍游戏,他爸他妈简直更不懂了。光看儿子只要回来后就钻床上噼里啪啦地打得那么起劲儿,——眼睛发直发呆,头发都能立起来的光景,他们俩人就头比斗大。果然是,毕业后拿了个文凭,出了校门就进家门,毕业直接失业。——他窝在家里根本就不出去找工作。
其实吧,也不是没找过,去了几次,条件是:不加班,工资不能少于三千五,不能拖欠工资。人家用人单位一看他这个烂杆子架势,还马瘦毛的狗屁讲究多的很,就很客气地让他回家安心等着。好几家单位都是这样的回话,他就那么成天待在家里安心地等着,从菊花开等到腊梅花开,再到桃花杏花梨花和油菜花开,眼看短袖都要上身儿了,都没见个影儿。——黄花菜都凉了馊了,他还在安心静等。
过了“五一节”,他们俩人跟他姐实在看不下去了,苦口婆心地开导儿子:“人家满大街跑的本科毕业的,还有研究生博士生毕业的,都一时找不到工作。咱个职业学院毕业的还有啥挑三拣四的呢?”
儿子撇撇嘴,“干些能累死人又不咋样挣钱的活儿,你们觉着有啥意义?——我宁可闲着,也不去干那些掉身价的事情!”
那一副人倒势不倒的样子,没把她们三个人给气死了。他们的心里头,就像给人塞了一团破棉絮,气憋得人心疼心慌。他们寻思着,哪怕就是不挣一分钱,只要他出去忙不要这么一堆子堆在家里就成,人看了心里实在不好受。
人家都说,富家子弟得个娇贵病是个灾难,那么像他们这样境况的人家,儿子得了这样的富贵病——懒散,绝情,又何尝不是个灭顶之灾呢?他们感觉自己俩人一天忙着干活儿都没一点啥意思了。
儿子就这么在家里光吃光睡啥都不干地混了整整两年年时间,人都快给闲成一堆废柴了。去年好不容易算是出去工作了,是在一家建筑批发市场销售地砖。不要看儿子没啥正经本事,哄女娃娃的本事还真不是胡吹的。才在建筑批发市场混搭了三四个月,他就谈了个女朋友,商南县的。女娃也是在那里打工,家里就姐妹俩。女娃说如果他们能给儿子在西安买房,她就留这里了。否则,她就回老家招个上门女婿,要顶立门户操心赡养老人的。
他们一家人太清楚了,像自家儿子这万货,能有个女娃人家愿意跟,简直都是烧了桶壮的香了。有啥办法呢,一家子把家底儿搜腾精光了,女子女婿还给赞助了五万,凑合着办个按揭交了首付,在南二环附近买了个一百平米的房子,每个月还款两千三百元。儿子那个挣一个花俩的烂蛋样子,两千三百元还成了她俩人的事儿了。每个月八号准时往那张银行卡里头打钱,都成了固定任务了。
“唉,没想到咱老了老了,还要替儿子背个房债,成了歇不了的老黄牛。”她挪挪脚跟儿母亲说,“人这一辈子,啥都不怕,就怕两件事儿:一是自己身体有病,再一个就是娃没出息。两者比较起来,娃的事情更闹心,等于断了后路断了希望了嘛。人家养娃是给自己老了的时候养了个靠山,咱这是给自己养了个祸害养了个爷啊!”
她重重地“唉”了一声的那一下子,母亲回家说,就跟一个八磅铁锤“噗通”一下砸进了井里头了一样,弄得她的心都跟着沉了一下。同龄人,她太能体会到那个苦滋滋累巴巴的味道了。
母亲也把家里当年的情况跟人家学了。不过,她主要还是说大哥的时候多些,“我这个娃呀,啥都好,就是身体是个这个样子。现在他能凭着补鞋的手艺,把自己能顾拢住,不叫我们操心就尽够了。”
母亲这个人嘴严实些,她在学校没跟任何人提说自己家的三儿也在这个学校上学。她只说自己的这份工作是个亲戚给联系的,亲戚跟他们关系近,看他们情况太差劲儿,才叫过来的。困难,让她们这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那一年的八月份儿,有一天忽然那个碎嘴同事凑过来喜滋滋地跟她们俩人说,她儿子考上大学了,“一本院校,陕西科技大学。”
她说出那个学校的名字的时候,就像是有一根绳子忽然猛地一拽,把她那张挤挤弄弄的脸往四下里扽展了一公分似的。
“那个学校有咱们这个学校好么?”坐在母亲旁边刚才在跟她说话的那个阿姨很随意地问了一下。
“听娃的老师说,这个学校在西安很厉害的。——估计跟这个学校差不多吧!”碎嘴同事说,“后天娃弄谢师宴呢,你俩人忙完了来坐个席哦。”
说罢,她就兴冲冲急火火地走了。——原来这是专门过来打招呼叫给她随礼呢。估计这会儿是急着回家撩乱(陕西关中方言,意思是做准备工作)去了,可能还要给很多人打招呼呢。
席面是在她村她们家那条街道上办的,阵势不小呢;她们那里好几个人都来随礼了,包括主管大姐。
席面程序还走的到的很,有个人操着硬块块儿醋溜普通话在主持。环节有村里干部讲话,有娃的讲话,当然还有家长讲话。为了热闹,还叫了一帮子穿着旗袍的半老徐娘在中间过道上过来过去地走;还有一个留着长辫子的老男人扯着嘶哑的嗓子在吼“你没走,我不走……”
这个碎嘴阿姨才真是个人精。一般像儿子高考谢师宴的事情,家长讲话都是娃他爸上来讲话;她神叨叨地一把把老公划拉到一边,自己扑了上来。——抻抻那件皱巴巴的大红旗袍,然后做模做样东拉被子西扯毡地胡乱讲了一通。那个激动加兴奋的劲儿,让人总感觉她想在台子上跳。脸上细碎的麻子都激动得都要胀裂开来了,发着烫伤水泡一样的亮光。“大家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哦!”
一般人家办席面待客人,都会谦恭地说“淡酒薄席”,她们家真的是名副其实的淡酒薄席。坐席的人竟然很多都没吃饱,母亲跟来随礼的几个姨出来后,一块儿在街道上一人还吃了一碗刀削面。
“简直能皮薄死了(陕西关中方言,意思是吝啬,抠),做的席面薄得像一张纸。”
“真的是,咋能有这样的人呢,真真儿就是嘴尖皮薄肚子里空嘛!”主管大姐给做了个定论。
爱显摆就跟风骚是一个样子的,都是病,这样的人,你就是拿个黄军大衣都裹不住,它总要时不时地找个机会露出来。那个碎嘴阿姨每每在说到自己的儿子的时候,那个骄傲的劲张,就像是她儿子考上的是某个世界一流大学。那个嘴就跟爆裂的香蕉一样,横着放在她的嘴部;脸上的光彩就像是一片玻璃正好晒在太阳底下,射出一片炫目的光华。她在同事们中间,就有了高人一等的傲娇,就像一只鹤,不小心立在了鸡群里边。
“没办法,谁叫人家有个有出息的儿子呢。——卖派也是要有实力的,实力达到了,想不卖派都由不了人家自己嘛!”
有人这么说,碎嘴阿姨的头扬得更高了,就像木偶戏里面,有人在上面把她的额头往上提了一下似的。有人指着她说,“你看你看,跟下了一颗鸡蛋沿在山墙上叫唤的母鸡像不像?”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咕咕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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