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师今年五十八了。
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学校一般都不好再安排他代课了;他就在学校办公室做点儿事情,主要是教师职称晋升收缴审验材料了,教师参评教学活动材料收集了等等之类的杂事儿。
朱老师是代数学课的。他的课代的,那叫一个呱呱叫,小城里凡在县立中学读过书的人,都以听过他的数学课为骄傲。“朱老师给我们代过数学,那课讲的,清晰,简拔。我高中数学,高一高二都烂的咋牛肉,要不是高三遇到朱老师,我能考上个辣子大学,光能考个家里蹲大学!”
刚回来的两年,在一个乡村高中代课,结果连着两年他代的高考成绩比县城重点中学重点班还高10多分。局上很重视,一纸调令,把他调进了县立中学。自此,朱老师一直是学校火箭班班主任,数学老师,还兼学校数学教研组长。
朱老师讲数学,思路清晰,说话简洁而且能一下子点到点子上 ,让学生脑洞大开。高中数学,女生大多都发毛,那些解析几何、立体几何,叫多少男生都头大,很多女生几乎都要放弃了,打算拿自己擅长的文科往上弥补。朱老师讲数学,只抓思路,引导学生找解题的切入点。他经常打比方说,解数学题就像拿钥匙开锁子,你找不到锁孔,锁子一辈子也打不开。
最厉害的是他总结的“典型题”集,那都是他多年研究各类题型总结出来的。你只要弄通了典型题,其他的都是在此基础上变化的。“万变不离其宗。”这是他课堂上的口头禅。——这样说吧,他的教案就是教材的精华,纯纯儿的干货。
加之,朱老师这人脾气好,耐拉扯,跟每一届学生都处的好。有的学生,父子或者母女两代人都是他的学生。
——朱老师桃李满天下。有在外面当大领导的,有在县城当小领导的;有在外面当大老板的,也有在本地当小老板的。这么多年了,每年春节,学生们都要找他聚一下。
今年春节,也不例外的,几个学生联系在皇城酒家小聚。
时间定的是正月初三晚上6:30,二楼杏花村包。朱老师溜达过来的时候,不到6:00。今天的天气,白天那会儿比较热,晚上了却很冷,他出门的时候特别穿了加厚的棉衣服。
临进门的时候,他想先把棉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进去,人显得清爽些。
学生们已经到了,正在里面高声说笑。这帮家伙,不要看都当了领导当了老板了,平时正儿八经的,玩起来的时候还跟在学校的时候一样调皮。
“哎,朱老师呢,咋还没到?”有人问。
“刚才打电话了,说马上出门,估计快到了,朱老师一直很守时的。”
“朱老师这人太热心了。这么些年了,咱们不管谁有啥事事,他都会帮忙。”
里面气嘴八舌的,叫朱老师心里蛮暖的。人嘛,不当官了,有这样的清闲而且还被人记挂着,也是一种收获嘛。
“嗨嗨嗨,跟大家说件事儿。”就在他要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一个有点耳熟又有点陌生的声音说,“我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朱老师给我倒过水。那次学校开学典礼,我在县委办负责跟书记。书记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就让我代表书记出席开学典礼,坐在书记桌牌那里了……”
刚开始有几个干笑的声音,接着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朱老师的脸上就像猛地给人拿皮鞭卯足了劲儿抽了一下子,烧疼烧疼的。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差点儿没跌倒。他赶忙伸手扶住走廊,稳住了身子。
然后,恍惚中,一个声音狠狠地骂过来,“你他妈说什么呢,老师给你倒水,那是因为那应该是人家县委书记的位置。在那个场合,你就是往那里放一块猪肉,老师照样还会倒水的!”
“把你好歹也是个碎局长呢,啊呸!”
“你丫的以后再敢跟人讲这事儿,就他妈滚出我们的圈子!”
……
他记起来了。大前年九月份开学典礼,县委领导班子要参加学校开学典礼。县立中学是书记参加,办公室给制作的桌牌。因为是办公室负责会议布置和招待,当时吧,那俩个年轻人忙着联络接待,他就临时给主席台倒一下水。其实他当时也没认出来那是他学生,一辈子教过那么多娃,他还真记不大住。除非还经常来往的那几个,隔三差五的地就要打电话问候一下。
朱老师定定地站了几分钟,然后穿上棉衣服,悄悄地退出了来。
走在路上,他头脑清醒了许多。就给负责联系的学生发了个信息:“市纪委入驻检查疫情防控,我需要临时去执勤。你们几个好好聚一下哦!”
(作者简介:陈启,陕西西安人。乒乓球初级爱好者,写作初级爱好者。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年中考冲刺卷陕西语文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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