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日芒种,每到一个节气,天地万物似乎都有所表示,今日亦是,天气更加闷热。早上明明晴朗的蓝天,远处飘着几朵淡淡的云,中午行堂前,在院子里瞅了瞅,满天的云彩中,只有一块乌云飘在不远处,等过完堂擦桌子,听着后面的师父念念叨叨,风扇这么大风,肩膀又有反应了,我说,师父那你和前面的师父换个位置,会离风扇远点。话未说完,窗户外噼里啪啦的声音,密集的豆大雨点砸在空调铁板,像是放鞭炮一样,树木的叶子被雨点刷刷的擦响。师父念念叨叨中转身离开,我对着窗外的雨拿着抹布目瞪口呆。为何雨降落的如此猝不及防,早上才勤快清洗的毯子,床单,衣服,拧了好多遍,此刻肯定统统又在雨中沐浴了。雨势强烈,廊檐的水像悬挂瀑布一样,不同往日,下雨可以降温,今日的雨像是打开了火上的蒸笼,只有湿热。念叨肩膀痛的师父,大热的天都要披着毛织披肩包住肩膀,吹一点风都要念叨好久——风扇为什么开这么大风,而附近的师父已经汗出到透过衣服,有时候热到吃饭没有胃口。诵经前穿上海青袈裟更热了的我说,何止是温度有点高,我都热到感觉自己要爆炸。怎么能提这么敏感呼之欲出的发烧字眼的字眼,还会不会聊天。对于世间的苦,总以为很远,而一个气候的变迁和身体适应忽然就霸占了身体所有的感官。一年四季能不为色身所负累,舒舒服服的时间少之又少。那张A4纸画出的人生表格,除去睡眠年老行动不便,年少无知,生病,懈怠,一生,被支配的有效时光也少之又少。那阵雨又猛又急,乌云挤压完所有的储存,天又是蓝的,廊檐的水仍在滴落,阳光一照,晃出亮影。一盒万金油,瓶底的有效期被磨到模糊不清,似乎没怎么用,味道也仍然那般浓烈,寺院日日相似的时光,时间比想象中更为飞速,有效期模糊不清,不记得日期,终有一天是要过期的。房间里二十几年的桌子被置换新的木桌,他们也有有效期,斑驳的墙壁脱落了一层表皮,一块地板砖翘起,这些都在宣示有效期。一棵树,他们的叶或者花或者果一季又一季,花不是曾经的花,叶不是曾经的叶,果也丰收了一茬又一茬,都有效期。一棵树看似一直挺立,数百年即便成了一棵被标上树龄受保护的树,可也有有效期。有效期不知是一场因为修建突然的砍伐,还是一场台风的连根拔起,比起树叶花和果的有效期是定的,一棵树的有效期,要随时面对不再安然顶天立地的不确定性。周围的一切都有有效期,无论有生命还是无生命的,只是这个期限长短不一。有效期一过,他们已不是曾经的他们,万物是一个因缘和合的法,或短或长的有效期内,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因为变,想抓住点什么,却了不可得,可不就是空的吗?因为或短或长的有效期,他们终究是要变化的,这种变化在时间这个假定的概念内,有的是肉眼可见的速度,有的是看似一成不变,某一天会忽然四散破碎,有的变迁感觉不到在变,可时间一过,已不似当初。那年在上山,和师父们一起扛木头,一车可做横梁粗长的木头从山上运下来,丢在大门口,然后再抬进寺院后院。寺院依山而建,发心锯断的居士操作机器在山下的院子,从大门口到山下堆放木材的院子,可供行走的只有只有一条小小的陡峭台阶,抬进来的木头需要从高高的山坡上撂下去,顺着山坡滑一段,院子里的人拉回去便轻松不少。和我搭档抬木头的是一位年长走路都有气无力的老师父。我们抬着一根粗壮的木头,估计老师父已经用尽全力,到山坡前,老师父不打招呼也不待我松手,猛地将他抱的那头朝山下撂出,来不及放手的我,被木头的另一端撞击甩出,跌在水泥台阶,一路滚出好远。太过突然,发愣感受身体不适。目睹全程的工人顾不得身份责备老师父怎么能这样撂,伤到人了吧,一众人,在惊诧中纷纷对台阶上不动的我担忧不已。这样飞来的横祸惊心动魄的经历,大家以为我已经头破血流,伤势严重,而飞出去又从水泥台阶上滚出一段距离的我并未流血。可很长一段时间被木头撞击过的前胸骨痛到不敢挺直脊背,一直蜷缩着上半身,甚至高声说话都会痛。用师父得知情况,对我说道,这也是修行,可以用心观照,这种痛的感觉。时间日久,胸骨痛的感觉早已模糊不清,而师父的话却清晰在耳。观照痛的感觉,不仅是生病的痛,任何一种身体引起的感觉都可以被观照。累到身体想躺下去,身体和精神却似乎又是分离的,脑袋能感知那种疲惫,仿佛身体之外,又有一个神经元素,反复的向脑袋传达信息——身体很疲惫。身体和精神的分离,有时候,明明感觉累到一动不想动,而精神却仍旧高速运转。观照疲惫感,如果身体没有重大的毛病和过于消耗体力疲惫,很多累是来自心,担忧已完成的事,担忧未完成的事,或者计划中的事,或者贪心想一心二用,若真正放下,累的感知也放下。有的累是心念消耗的能量,就如禅坐的人,有时候明明只是安坐,却消耗大量能量,有时候可以一坐数天不起座,却仍精神饱满。真的放下,安住当下,随缘不强求是最好的休息,不一定要躺在床上,是彻底的将那些内心的感知抛开,什么也不用去想,是最好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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