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7年的人生,它已陪我走过大半。96年之前的我,一个快乐无忧的孩子,顺风顺水的从小学一路走到高中,高三,人生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点前,一次感冒把我送进了医院的病房,昏睡三天清醒后,我知道自己病了,名字叫糖尿病,需要打针仅此而已。
我没有哭、没有抑郁、更不焦躁。住院期间我不穿病号服,不关心学业,不关心各项检查,不关心用药,只是完读了《水浒传》。不,我不是一个乖孩子,只是不懂,不是接纳,只是不愿面对,给自己穿上了铠甲,从此开启了我的战斗人生。
97年,高考的体检政策还是不允许糖尿病人报考,我义无反顾穿着铠甲冲上了高考的战场,三天的拼杀我进入了天津师范大学。小试牛刀之后,我开启了四年的大学战役,选择师大就是因为可以主场作战,因为更方便我隐瞒病情。
这四年中,我和我的朋友们小范围公开,却也第一次经历了有人因此而远离我,这之后我只能再紧紧铠甲继续冲杀。在外人看来我满足而快乐,可是我却在我的铠甲中哭泣,同学邀我一起旅行,可是我不能去也不能告诉她们原因。
铠甲已经紧紧的让我喘不上气来,而铠甲的厚重也让我的哭声不为人所知。四年的战役,我收获了满满的遗憾,因为我要隐瞒所以我逃避感情,因为我要隐瞒所以我不能住校,因为我要隐瞒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少的参与集体活动,因为我要隐瞒所以绝对要保持与他人的安全距离……
毕业了,我带着对糖尿病的不服气冲入了社会,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病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必须怎样。我偏执地想要证明,我虽然是有病但是我也有我的价值,我不是社会的累赘,不是负担。很励志吧?不然,现在的我知道这也是一种病态的心理,不肯承认现实,不能客观地根据现状去做出最适合的选择,我把自己逼上了另一条险途。
我拒绝了家里的安排进入安逸的单位,拿着简历到处求职,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从超市的实习生开始。为了隐瞒,为了证明自己,我从不关心自己的血糖,一心只在工作上,一顿饭分三次吃,低血糖了也要忍着继续站在岗位上,一顿饭只吃两口,连续工作19个小时。
这些换来了领导对我的认可,我有了晋升的机会,但新的门店离家很远,我和领导面谈时公开了病情,他特别给我找了一个房间,告诉我这是给我打针用的。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的敌人是自己假想出来的,公司也开始报销我的药费,虽然没有去成那个领导的门店,但是我仍然升职了。
后面我又走过了出版社、私企,从秘书做到部门经理再到咨询顾问,这期间我的铠甲时松时紧,经常破破烂烂,而我也在不断修补,日渐厚重。
这期间,我曾经因为低血糖意识模糊,在公司胡言乱语;也因必须隐瞒,吃光了口袋里的糖,却坚持从送我外出办事的公司公车上逃离,走一步坐马路边十分钟,一点点蹭回家。
而我的佯装强大,让我在一天大运动量严重透支之后,夜里十点低血糖晕倒在马路边,所幸一个小时后被人发现报警后,我得救了。
穿了十几年铠甲的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成绩很好,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很强大,说明了糖尿病人无所不能。然而一次我以自己为榜样开解朋友,却让我差点崩溃,我重现了自己十几年的征战人生,第一次一点点解开了已经融为身体一部分的铠甲。
剥离铠甲的过程很痛苦,我看到的是满身都在淌血的伤口,因为外面坚硬的铠甲里面都是倒刺,它们刺伤了我的心和神经。解开后,我无法呼吸,整个心被压的想要炸开,我无处诉说,只能低下头自己慢慢舔舐伤口。凭借多年征战带给我的强大神经,我幸运地度过了危险期。可是我的铠甲再也无法让我安心征战,
我变得不知该如何走下面的路,茫然无措。结果就是我在原地踏步,再也无法前行,不知道该向左走还是向右。
幸运如我,这也给了我重新思考的机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才是我想要的。最终我辞去了那份不适合我身体状况的工作,走进了医院,调整了自己的治疗方案,第一次正视了自己是一个糖尿病人的事实。也以组织者的身份出现在糖友活动中,而在与糖友的接触交流中,在我可以毫不避讳的公开验血糖、打针之后,我才知道,生活原来可以如此轻松无拘。
而十几年来,那个外人看来强大、快乐的我,一直有着重重的负担,如同潜逃犯每日惶惶不安,小心翼翼防备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次与人接触、开会、出差、外出、就餐……脑子里面、心里面总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为了做到编织了一个又一个谎言,为了做到一次又一次做着伤害自己身体的选择,直到完全麻木而不自知。
今天的我已经尘封了那套铠甲,看着过去的战袍,我在扪心自问是这个社会在歧视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在歧视自己?今天的我从未后悔过去的选择,正是因为这些经历让我可以有了这篇文字,也让我更愿意也有能力去做一些对糖友有益的事情。
最后送上我最想对2015年说的一句话:“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跟我一样的糖友伙伴
作者何少飞,网名嘟嘟,1978年11月11日生人,天津土著,天津师范大学毕业,至今19年的1型糖尿病患者。糖尿病患者组织——自强甜蜜互助会的组织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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