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大城市学院讲课
王艳老师邀请我来讲课,建议我就讲讲《大学为什么需要语文?》,这是我前几天公号发的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我其实就写了两件事,一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二是搭建了一个逻辑框架。今天我就讲讲如何提出问题以及如何搭建逻辑框架。
先讲第一点,就是问题意识。我有一个比较极端的说法:中小学生要善于回答问题,大学生要善于提出问题。这话听起来好像说反了,好像提出问题要比回答问题容易,不是的,有人说“提出问题就是解决问题的一半”,北京大学有个朱青山老师,特立独行,凡事喜欢与众不同。他给儿子起名字,想了好几个,网上都有一大堆重名的,一怒之下想,尤其与一堆俗人重名,不如与一个名人重名,最后他就给儿子起名叫朱元璋,他就成了朱元璋他爹。他开的什么课我忘记了,但是他出的考试题很怪,让每个同学提一个问题,根据问题提得好不好来打分。这并非易事,老师课堂讲过的内容,你还问,说明你没有好好听课,甚至根本就是翘课;课本上有答案的内容,你还问,说明你没有好好看书;当然还不能问与这门课无关的问题。所以每到要考试时候,同学们都很紧张,没日没夜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找问题。这说明要提出一个好的问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里我自吹一下,我是从小就很喜欢提问题的,也很善于提问题。张爱玲生前最后一部小说,是一本照相集,叫《对照记》,是她从小到老一生的照相。配上精美的文字,在小时候的一张照相下她写道:“我喜欢我四岁时候怀疑一切的眼光”。我小时候也有这种眼光,一直到读中学时还是这样,现在好像好些了。
这种眼光是不招人喜欢的。我小时候有多烦人,已经不记得了,但记得小学时候,老师讲课如果没讲清楚,我就会追着问,有一次好像是说一个数比另一个数多几分之一,我认为反过来就是另一个数就比这个数少几分之一。老师说不能反过来,我问为什么?老师答不上来,也可能不耐烦跟我讲,等到考试的时候,我就偏偏反过来,老师很生气,一气之下就把理由跟我讲清楚了,原来两者的基数不同,这一说我就懂了。
也不是只会问,不问的时候也会自己想,譬如为什么要听老师讲课?难道作者写不明白,必须老师帮作者来讲清楚?后来自己做了老师,仍然不断质疑自己,为什么要给学生讲课?明明可以通过看和读得到的知识,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讲?学生本来是“读书郎”,现在为什么变成“听课郎”了?本来看和读,比听的效果要好,据美国哈佛商学院有关研究人员的分析表明,人的大脑每天通过五种感官接受外部信息,其比例分别为:味觉1%、触觉1.5%、嗅觉3.5%、听觉11%,最后是视觉83%。说明人的绝大多数信息都是通过“看”得到的。
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譬如王艳老师让我讲讲我那篇《大学为什么需要语文?》,我想我把这篇文章发过来让大家看看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跑过来讲?还让同学们晚上了还过来听课?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设想了很多种,其中有一条我觉得应该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同学们,就是课堂上我们能有互动,老师不是单纯的传授,同学们也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应该有互相交流。
所以今天的课我希望同学们能提问,和我交流,我讲完后希望同学能提问,即席提问也可以,随时可以打断我,也可以传纸条。现在有的老师已经与时俱进,在课堂上用手机和大家互动。譬如江西农大的孙尊章老师,他上课时用“智慧课堂”这个软件和同学们交流,据说效果非常好。
这个好像是让学生回答喜欢什么样的老师,都集中在幽默风趣,恐怕还有没说出来的话,就是“颜值要高”,对此我略有微言,他们好像还是一批中小学生,大学生要选“博学”“知识渊博”,否则即使鲁迅、周作人、沈从文来给他们上课,恐怕也不受欢迎的。
这是利用手机互动进行课堂教学。最近教育部发文禁止手机进课堂,怕影响课堂纪律。手机会不会影响课堂纪律,这个问题我也请教了孙老师,他这样回答:
还好教育部这个规定只是针对中小学生的,我不知道我们学校有没有这样的规定。进入网络时代以来,我们的教学手段一直都在改善,譬如有了多媒体教室,老师也开始用PPT,但是如何让学生也能享用这些新技术,我们关注得还不够。我是在20年之前就开始搞网络教育,办了一个个人网站,中文名是“二元教学”,域名是www.eyjx.com
中间四个字母就是“二元教学”的拼音字母头。“二元”就是两个元,这是借用了我的名字,我的生日是元旦,元月元日,两个元。我觉得这个名字用于教学是很好的,“元”就是第一的意思,为主的意思,一直来我们争论教学应该以谁为主?以教师为主?还是以学生为主?后来发明了一个说法:教师为主导,学生为主体,这就是“二元教学”的意思。
这是我20年前的个人网站,黑乎乎的,仍然没有摆脱小时候那种压抑的眼神,现在我的网站已经敞亮多了,域名没有改,中文名改成“大学语文研究”,已经是我们学会的官网。
我在20年之前办的那个网站,网站上有BBS,我就用这个功能让学生交作业,我在网上批作业,写评语,同学们互相也可以留言,评论,这个效果是非常好的,譬如某个男同学作业有抄袭,女同学们就在后面留言,说你的形象在我们心目中完蛋了——这是比老师批评还要厉害的,所以大家作业都很认真。
其实民国大学国文时就有类似的做法,辅仁大学的陈垣校长,很重视国文课,他要求学生每一两周就要写一篇作文,然后择优公开展览,把男校同学的作文贴在女校教学楼,女校同学的作文贴在男校教学楼,大家把这种做法称作“异性激励的作文教学法”。
这种办法确实激励了学生学习国文的积极性,在全校造成了一个学习国文的热潮,据当时的学生刊物中写道:当第一期的专栏张贴出来时,“只见玻璃架前,人头攒动,一个个摇头晃脑,有腔有调的在颂读,在欣赏。上了榜的同学们,走路时都抬着头,希望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眼光”。从此之后,“假如你肯到校稍早一点,便可看见许多同学正在捧着一本国文,大念特念,准备着最近一显身手。
还有冰心,也是“异性激励作文教学法”的高手。她在燕京大学教大一国文课,有一次给学生出的作文题是“理想的美”,她要男同学写“我理想中的美女子”,女同学写“我理想中的美男子”,另外还出过“初恋”的作文题目,同学们“无论是亲身经验还是虚构的都可以写”。
我虽然没有有意识地搞“异性激励的作文教学法”,但是网上互动确实就有这样的效果,男生女生互相欣赏,互相点评,可以有比老师更好的效果。可惜当时我们学校对信息时代的认识有点滞后,规定一年级新生不准带电脑到学校,因为怕学生玩游戏网聊什么的影响学习,而大学语文课一般都是在一年级开的,结果同学们做作业,交作业,只好跑到网吧去。到期末,平均每个班级的作业区,点击率都在5000以上,也就是一个班50名同学人均浏览作业区100次,除了自己交作业,更多的就是同学之间的互相观摩,评论,这就是很好的学习。这一方面说明同学们对大学语文课的热情,另一方面也让同学们花了不少冤枉钱。相信今后对电脑不能带入学校、手机不能带入课堂这样的事,应该会有更好的管理办法。
如今是信息时代,信息时代的发展节奏很快,一步跟不上,就会步步跟不上。记得就在我们不让学生带电脑到学校的那一年,我看到一则美国的消息,他们开发了一种“膝上电脑”,供还在母亲怀里的幼儿玩耍。这个“膝上电脑”后续发展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几十年后,中美之间发生了芯片问题,宏观地看,是不是有某种内在的因果关系呢?
以上讲的是第一个问题,就是大学语文的问题意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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