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4月17日,汉昭帝刘弗陵于长安未央宫驾崩。这位8岁即位,极具传奇色彩的皇帝,英年早逝,年仅21岁。
自然规律无法抗拒,死去的人算是终结,而活着的人必须继续工作。
时任辅政大臣霍光瞬间脑壳咚大——汉昭帝刘弗陵没有儿子,这么大的一个国家,609万平方公里土地、2000多万人口,不能一日无君——哪个来接班?
理论上,有人选。
比如,汉武帝刘彻还有个儿子,那就是老四,广陵王刘胥。但这只是程序上的人选,并没有纳入霍光的考虑范围。
道理很简单。当年,刘彻传位,选择的是最小的儿子刘弗陵,根本没有考虑老三刘旦、老四刘胥。导向已经十分明确:这个两个家伙,不能付以重任。
退一步讲,这老四在江湖上有传说,形象是负面的。说他十分勇猛,敢单人匹马空手搏斗狗熊、野猪,这不是装疯就是傻帽。而且生活作风不好、品行不端正,居然敢请女巫给时任皇帝下诅咒。
问题的关键是,老三刘旦因为造反被霍光弄死,现在让老四刘胥上台执政,万一他兄弟情深,某天突然想起要报仇,咋整?
但是,如果不选刘胥,好像在道理上有点亏欠。毕竟这家伙投胎精准,武帝一脉,他是现存的老大。
所以,霍光脑壳咚大,不知如何决策。
霍光身边,还是有几个聪明的人。有一位郎官看出了霍光的心事,写了一个专题报告,说:当年,周太王废弃长子太伯而立太伯的弟弟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为继承人。这充分说明,规矩可以创新、也可以修改。
这给了霍光极大的启发。他马上把这人提拔为九江太守,同时把他的专题报告签批给丞相杨敞等传阅,征求他们的意见。
杨敞这人十分小心谨慎,看到这个文件,心领神会,表态说:你是带头大哥,你安排,我们坚决支持。
于是,霍光从皇家档案室取来刘氏家谱,在里面东找西找。良久,终于发现一个合适的小伙子:年仅18岁的昌邑王刘贺。
于是,刘贺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
当皇帝,大约是太多人的梦想,刘贺也不能免俗。
刘贺他爹,名叫刘髆(音博)。刘贺的祖父,是汉武帝刘彻。刘贺的祖母,就是那位有着倾国倾城之姿,我见犹怜之貌,临终前坚决不肯让汉武帝见她最后一面,所以终生让汉武帝魂牵梦萦的宠妃李夫人。
刘贺有个舅公,叫李广利。当年,他想让刘髆当上皇帝,没有运作成功。
父辈当年的人生理想,如今被自己实现了。刘贺十分高兴,接到通知后,连夜带人,前往长安。一口气跑了130多里,累死了马匹,才想起要休息一下。
趁着刘贺在服务区喝茶撒尿的机会,一个叫龚隧的郎中令,实际上也算是他的老师,终于追上队伍,报告说:老大,慢点!我给你提示一些注意事项!
刘贺听他这样一说,心生不满:切!我马上就是皇帝了,你提示个毛线。
龚隧说:正是因为你马上要当皇帝了,我才赶来提示。话说,你这还是预备皇帝呢,捉急个啥?
刘贺说:这特喵的就是我必须跑快的原因,你懂?
龚隧说:老大,你跑得飞快,是不对的;你边跑边笑,更是不对的。现在是皇帝死了,你是去奔丧的,你一定要哭,要毛起哭,要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你心情的悲痛。
刘贺说:老子心情好得很,为啥要哭?死了的是刘弗陵,又不是我老爸。龚隧说:正因为他不是你老爸,你更应该哭。刘贺说:难不成要我笑着哭?龚隧说:你会不会装?刘贺说:装是肯定会的,但我不想装。
建议失败。龚隧气得跳。
其实,不只是龚隧有这个建议,留守在昌邑的王吉也有相同的想法,他派人给刘贺发了一封188字的鸡毛信,其中说到:今大王以丧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
老大要记住,你是去奔丧的,必须要表现好才有机会,要不然后果很严重。千万千万要假装悲伤,千万不要把笑容挂在脸上……
刘贺把这张纸看了一眼,丢在一边。
一路走来,刘贺胡作非为。他不是要求下面的人去买能叫很长时间的鸡,就是让他们去找能够做杖的竹子。更特喵神奇的是,刘贺经过弘农(灵宝市黄河沿岸)时,竟然安排身边工作人员去掠取了一些年轻貌美的女子放到车上,然后那啥。
《汉书·霍光传》记载:“服斩缞,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
一是对叔叔的逝去没有悲哀之心,不讲礼仪,不讲情义,一路上大鱼大肉,不吃素;二是沿途搜索貌美的女子,抢夺走载在自己的马车上,不节欲;三是随意搁置天子印玺,不谨慎;四是主丧期间擅自发配乐府乐器,每日击鼓唱歌,不敬畏;五是臣子进谏时不反思,不悔改。
刘贺一路上荒诞不羁,丢尽了西汉皇家的脸面。总之,刘贺简直是桩桩件件都踩在了雷点上。
这些事情,引起了沿途百姓的不满,有人开始实名举报。
这个事情其实是很大的。按理说,你去京城奔丧,不仅为非作歹,居然还有心思搜罗民间美女,这是大不敬,也是大不孝!
朝廷特使很快收到举报信,派人过来了解情况,追责问责。
刘贺慌得一批,那咋整?于是,帮他搜罗女人的那家伙,成功当上了背锅侠。
到了长安之后,官员们拜见刘贺,但并没有第一时间让刘贺登基为帝,而是先让刘贺给刘弗陵“哭丧”,完成仁孝之礼。
这是一个程序问题,不走不行。
但对于这个必须的程序,刘贺是拒绝的。他的关注点异于常人,他拒绝哭丧的理由是“喉咙痛”——贺曰:“我嗌痛,不能哭。”
龚隧气得不行,凑在耳边威胁他说:“你不哭,就当不成皇帝了!赶紧哭!”
刘贺听懂了,象征性地挤出来几滴眼泪。
7月18日,刘贺即位。然而,仅仅干了27天,就被废了。废掉他的人,正是成全他的霍光。
因为,刘贺在位27天里,已经成功干成了1127件坏事。
我们不妨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一共1127件坏事、27天。用除法,每天要干41.7件坏事。每天24小时,用连除法,刘贺日以继夜不休息,平均每小时要干1.7件坏事——这喵的还是人不?
《资治通鉴·汉纪十六》上写的是:“昌邑王既立,淫戏无度。”
但这句话是堂面上的话,用于掩人耳目的,以至于引发了千百年的误解。刘贺越是不务正业,越是达到霍光的要求。
真正把霍光惹毛的,是下面这句话:“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馀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
你这是几个意思?整一支几百人的队伍,是要建立自己的班子?是要对抗朝廷?你作为皇帝,难道要造反?
霍光觉得,辛辛苦苦选个人来,还是要尽力挽救一下。于是,安排人前往点拨。
太仆丞河东张敞上书谏,曰:“孝昭皇帝早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辇先迁,此过之大者也。”
张敞的话,很直白:小伙子,你是一个运气型人才,要懂得自重。你带一群狐朋狗友搞事情,是几个意思?你要摊上大事了你知道不?
对于这些威胁的话,刘贺压根不屑一顾,依旧我行我素:老子是皇帝,你们能拿我咋样?
霍光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但他对这个程序上的问题,还有一些疑惑。
霍光找到了大司农田延年。老田对霍光的心思,表示秒懂。提醒说:“老大不要犹豫,做事情就要坚决果断。你不好说,皇太后难道也不好说?”
时任皇太后,正是霍光的外孙女上官凤儿,虽然只有15岁。
霍光还是有点下不了决心:这个事情,说严重点就是造反,历史上有借鉴版本可以参考不?
田延年说:“参考案例多得背时。你是读过书的,《史记·殷本纪》记载: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伊尹废置商王太甲,大家都觉得他做得对。现在历史重演,你就是当年的伊尹啊!”
妥当!既然有历史先例,那这个事情就可以搞。霍光通知亲信张安世过来,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这一边,刘贺正在安排自己的游乐作恶计划。一两个小时不整出几样惊人的动静来,总觉得缺少了点啥。
光禄大夫夏侯胜前来劝谏:“今日不宜外出!我观天象,一连阴了好多天没下雨,预兆不好,怕是有人要搞事情。”
刘贺嗤之以鼻:“你个家伙居然这么迷信?要深刻反省。”直接把夏侯胜丢到了拘留所(北军狱)面壁。
霍光吓了一跳,难不成被人监听了,身边有被安插的卧底?他找到夏侯胜,问: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夏侯胜说:《鸿范传》上写了“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
霍光惊出一身冷汗:文化高就是好,知识就是力量!你这么厉害,就负责给太后当家教吧。
霍光决定,必须尽快动手,否则夜长梦多。他让田延年去找丞相杨敞,准备拉他入伙。
杨敞胆小,吓得无法表态。田延年完全没想到堂堂宰相会是这种怂样,给出一个台阶:不要急着给答案,你先考虑一下,我去上个厕所抽个烟回来。
杨敞的老婆(司马迁的女儿)从房间出来,对着杨敞就是一顿数落:“你傻啊?你看不清形势?你以为是来找你商量的?人家是来通知你的!赶紧表态,要不然我就要成寡妇了!”
田延年回来后,杨夫人恭恭敬敬回复:“请报告霍大将军,丞相坚决支持。”
此日,霍光召集留在京城的百官在未央宫开会。他抛出一个议题:“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
坐在会议室的,全是一伙人精。他们听清楚了内容,霍光说的是“昌邑王”,而不是“皇上”。意思十分直白。于是,齐刷刷地看着丞相杨敞。
虽然提前打了招呼,但杨敞居然掉链子,此刻面容纠结,但口中不言不语。心里面暗自骂了一通后,霍光给了田延年一个颜色。
田延年站了出来,大声说:“霍大人,当年孝武皇帝临终前将孝昭皇帝托付给你,对你寄予了极大的期望。现在,国家需要你出面主持大局,要不然,汉家江山一定会毁在昌邑王手里。今天,我们必须有个结果。否则,谁也不准下班!哪个敢反对,我中午请他吃刀板面!”
说完,一刀砍在桌子上。
霍光现场表态:“老田啊,你的批评意见,我完全接受。事情因我而起,是我当初看错了人。国家搞成这个局面,我必须负责!”
于是,全票通过,赞同废除刘贺。
随后,霍光带领文武百官,前往禀告上官太后。结果可想而知,上官太后对外公的意见没有意见。
太后前往未央宫承明殿,亲自下令,要求各处宫门严防死守,将刘贺和他的一帮子小伙伴们拒之门外。
这刘贺完全不知道,出去玩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却进不去门了。
刘贺那暴脾气一下上来:“看清楚,我是皇上!赶紧开门,要不然杀你全家!”
守门官直接回答:“是你就对了。太后有令,严禁昌邑国群臣入宫。”
刘贺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开始用软话周旋。可惜,他现在的面子毫无价值。他和小伙伴们被赶到了金马门外。
随后,车骑将军张安世带着御林军,将刘贺从昌邑国带来的二百多人全部逮捕,送到了看守所。
刘贺问张安世:“啥情况?你咋随便抓人呢?有合法手续没得?”张安世说:“解释权不归我,自己回去问你婶(上官太后)。”
刘贺见到太后,见到霍光,发现他们脸色很不友好,现场气氛十分凝重,隐隐透出一股杀气,终于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尚书令开始宣读刘贺的恶行:其一,昌邑王既立,淫戏无度。其二,昌邑官属皆征至长安,往往超擢拜官。其三,相安乐迁长乐卫尉。
对应的意思是:其一,这家伙没规矩,不懂克制,总胡搞。其二,这家伙当了皇帝马上就要立山头,把自己的昌邑官署全都带了过来,要破坏长安的官场生态。其三,国相安乐迅速迁为了长乐卫尉,这小子动了宫禁的人事任命。
反正一句话,罪大恶极。
上官太后拍板:“废了算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刘贺突然生出一股底气,再不说两句,面子就丢完了。他开始展示自己的文学才华:“昔者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
这句话出于孔子的《孝经》,意思是皇帝身边如果能有几个敢于直谏的臣子,那么就算皇帝再没有德行胡乱搞,也不会失去天下。
这意思是在批评大家:是你们一伙人不履职、不担责、不负责,现在居然怪我?
霍光厉声斥责:“太后都把你给废了,还敢自称天子?”命人解除了刘贺的玉玺绶带。
然后亲自领着刘贺走出皇宫,一直把刘贺送到了他在长安城里的官邸。告别的时候,拉着刘贺的手说:事到如今,我也很痛惜,大王不要怪罪,我在这位置上也很为难,必须对先帝负责,必须对天下老百姓负责,你一定要理解。
刘贺的昌邑国被收归国有,成为山阳郡。他的昌邑王爵位也被剥夺,成为庶人。
公元前63年,刘贺被侄儿汉宣帝刘询发配到了海昏县,贬为海昏侯。四年后去世,年仅33岁。
刘贺死后,得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名号——汉废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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