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海天落照圖後》本是李思訓之子李昭道所作,已收錄《宣和畫譜》,且被宮廷秘藏,自是瀰足珍貴的古畫。然而在明代時竟輾轉多人之手,最終落得焚毀的下場,著實令人感慨欷歔。此畫雖是宮廷秘藏,但隨著年代久遠,物是人非,則不免從宮中流落民間。後來被常熟人劉以則所收藏,明代又輾轉落到吳城湯姓人家手裏。明嘉靖間(1522年~1566年),有個郡守以嚴世蕃的名義強制徵收此畫,顯然是霸道之舉。湯氏聞此消息非常驚恐,只得延請仇英在密室中臨摹一幅《海天落照圖》,試圖以臨本上繳的方式保全真跡。不料此舉竟被自己的仇家告發,郡守因而大怒,湯氏也擔心將會遭受不測。他不得已,只得裁下陳緝熙等人的三首詩補在仇英的摹本之後,然後拿出真跡,邀請彭孔嘉等行家共同欣賞,且摩挲三天之後才將真跡交給了郡守。郡守再將此真跡交給嚴世蕃,而嚴世蕃家藏名畫將近千卷,竟沒有一幅能出此畫之右。不久,嚴嵩一家出事,嚴世蕃被抄家,這幅名畫與其他贓物一道落入了宮中府庫。到了明穆宗隆慶(1567年~1572年)初年,宮中一位大太監將此畫盜出,不甚喜愛賞玩之至,不料此畫又被其門下的小太監所竊。當年朱忠僖擔任後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試圖暗中以重金收購此畫。此時那盜畫太監對此畫也追查不休,而竊畫的小太監因擔心禍殃及身,索性將此名畫扔進火堆中燒了,這事大約發生在明神宗朱翊鈞萬曆元年(1573年)。
像這樣一幅傳世名畫,本來是收藏於趙宋王朝的宮中,不期歷史滄桑的顛簸俾其流落民間,輾轉經過劉以則落到吳城湯氏手裏。若是只在這些收藏家手裏週轉還好,可不幸爲郡守乃至嚴世蕃得知,因而大加搜刮,終於將此畫弄到了手。不料世事多變,曾顯赫一朝的嚴氏也遭朝廷抄斬,此畫又原復進入了皇宮。誰知宮中的公公作祟,竟盜竊此畫,以至將此名畫毀於一旦,真是造孽匪淺,也造化弄人呀!其間諸多人物,例如收藏家劉以則與湯氏的惜畫,乃至請名家作摹本,臨別此畫之際還邀請名家賞畫,竟為了失去此畫而流涕。又如郡守的攀附權貴,乃至假嚴家身份強取此畫,顯然一副豪橫霸道之相。至於豪橫天下的嚴氏家族自不待言,更兼此畫畢竟也落入了嚴世蕃之手。然而宮中從不乏蠅苟之輩,此畫又被太監所竊取,輾轉落入小太監之手,這些閹黨顯然也只是因此畫值錢而動心,竟不知珍惜。而朝中掌管緝捕的公衙朱忠僖也垂涎此畫,乃至暗中出重金收購,大抵他也是知道此畫之價值者。這一系列人物,經王弇州這篇畫跋,悉數勾勒得活靈活現,其間不乏惜之、奪之、輕之、竊之、賜之、歎之等面孔。
以上信息乃是王弇州在河北一帶的舊貨商那裏得知,因與人一道慨歎真跡的永喪,歎息名畫的多舛。當年王世貞回到江蘇太倉的弇園,忽值湯氏出售當年仇英所繪摹本,因不甚欣喜,不論價錢而將之購得。在《宣和畫譜》中,載李昭道作有《落照》與《海岸》二圖,沒有提到《海天落照》一圖。至於其真跡上是否有宋徽宗的御筆題字,是否鈐有徽宗的瘦金瓢印,因真跡失傳,已無從可考了。我等僅僅睹此摹本之妙,便可想見李昭道繪畫的神奇驚世了。且仇英也是十指如葉玉人,即便是臨本又怎么能肯定就不如王羲之所臨《宣示表》、歐陽詢所臨《蘭亭集序》那樣精美絕倫呢!人老了眼饞,今日已飽眼福,爰作題記於後。
世事無常,人事皆然。像李昭道的這樣一幅名畫,儘管飽經歷史滄桑,畢竟也度過了宋元之劫難,流傳到了明代中葉之後。然因官貪吏虐,各種巧取豪奪,終於將流落民間收藏家手裏的名畫奪走。幾經周折之後,此畫竟由宮中流出,最終毀滅在不懂得珍惜文化的閹黨手中,豈不令人扼腕欷歔!幸虧當年嚴氏奪畫之際,湯氏延請大家描有摹本,不然此畫將永絕於人寰矣!嗚呼!日月奄忽,滄海桑田,世間之所消磨者又豈止一畫哉?
附原文
題海天落照圖後
《海天落照圖》,相傳小李將軍昭道作1,宣和秘藏2,不知何年為常熟劉以則所收3,轉落吳城湯氏4。嘉靖中5,有郡守6,不欲言其名,以分宜子大符意迫得之7。湯見消息非常8,乃延仇英實父別室9,摹一本,將欲為米顛狡獪10,而為怨家所發11。守怒甚,將致叵測12。湯不獲已,因割陳緝熙等三詩於仇本後13,而出真跡,邀所善彭孔嘉輩14,置酒泣別,摩挲三日後歸守,守以歸大符。大符家名畫近千卷,皆出其下。尋坐法15,籍入天府16。隆慶初17,一中貴攜出18,不甚愛賞,其位下小璫竊之19。時朱忠僖領緹騎20,密以重貲購,中貴詰責甚急,小璫懼而投諸火。此癸酉秋事也21。
余自燕中聞之拾遺人22,相與慨歎妙跡永絕。今年春,歸息弇園23,湯氏偶以仇本見售,為驚喜,不論直收之24。按《宣和畫譜》稱昭道有《落照》《海岸》二圖25,不言所謂《海天落照》者。其圖之有御題26,有瘦金瓢印與否27,亦無從辨證,第睹此臨跡之妙乃爾,因以想見隆准公之驚世也28。實父十指如葉玉人29,即臨本亦何必減逸少《宣示》、信本《蘭亭》哉30!老人饞眼,今日飽矣,為題其後。
————————————————
1. 小李將軍昭道:唐代畫家李思訓之子。李思訓在開元間曾任右武衛大將軍。李昭道,也是畫家,被稱為小李將軍。
2. 宣和秘藏:宣和,宋徽宗趙佶的年號,這裏指宋徽宗。秘藏:內府所藏。
3. 劉以則:明代的一個收藏家。
4. 吳城湯氏:吳城,即蘇州。湯氏:當時的一個古董商。
5. 嘉靖:明世宗朱厚熜的年號。
6. 郡守:知府。
7. “以分宜子”句:分宜,指嚴嵩,因他是江西分宜縣人,故稱之為分宜。大符:即嚴嵩的兒子嚴世蕃,字大符,曾與其父共同把持朝政。迫得之:逼迫取得。
8. 非常:不平常。
9. “乃延”句:延,約請。仇英:太倉人,移居吳郡(蘇州),字實父,號十洲,是當時的畫家,善於臨摹古畫。別室:另外的房間,指秘密的房間。
10. “將欲為”句:米顛,指宋代書畫家米芾。他為人玩世不恭,人稱“米顛”。米芾臨摹古代名人的字跡,常常可以亂真。狡獪(kuài):狡黠的手段。這句是說,湯氏想請仇英代他臨摹一張上送嚴府,而自己留下唐代真跡。
11. 為怨家所發:怨家,仇人家。發:揭發。
12. 致叵測:致,給。叵測:不可測,指大禍。
13. “因割”句:割,裁。陳緝熙:名鑒,曾做翰林官,是當時的一個鑒賞收藏家。這句是說,裁下陳緝熙等的三詩,補在仇英摹本之後。
14. 彭孔嘉:名年,蘇州人,善書畫,是書畫家文徵明的學生。
15. 尋坐法:尋,不久。坐法:受法律制裁。嚴世蕃最後被判死刑。
16. 籍入天府:籍,登記。這裏指查抄、沒收。天府:指內府,即宮中府庫。
17. 隆慶初:明穆宗朱載垕的年號。
18. 中貴:指太監。
19. 小璫(dāng):即小太監。
20. 朱忠僖領緹(tí)騎:朱忠僖,名希孝,鳳陽懷遠人。緹騎:原意是貴官的侍從,在明代指緝捕人員。領緹騎:統領緝捕人員。朱希孝在當時是後軍都督府左都督,掌錦衣衛事。
21. 癸酉:明神宗朱翊鈞萬曆元年(1573年)。
22. 拾遺人:指買賣舊貨的商人。
23. 弇(yān)園:王世貞家中的花園名,在江蘇太倉縣。
24. 直:同“值”,價目。
25. 宣和畫譜:書名,宋徽宗時精於鑒賞的大臣所編,記錄宣和內府所藏的古代名畫。
26. 禦題:指宋徽宗的題字。
27. 瘦金瓢印:瘦金,《書史會要》:“徽宗行草正書,筆勢勁逸,初學薛稷,變其法度,自號瘦金體。”瓢印:宋徽宗收藏的古書畫上所打的印鑒,有一種瓢形的,稱為瓢印。
28. 隆准公:這裏指李昭道。漢高祖劉邦隆准(高鼻樑),後人稱之為隆准公。杜甫《哀王孫》:“高帝子孫皆隆准,龍種自與常人殊”。李昭道是唐朝宗室,所以這裏也稱他為“隆准公”。
29. 葉玉人:古代寓言,說一個匠人手巧,能夠把玉雕刻成極薄的樹葉(見《列子·說符》),這裏可能就是用的這個典故。
30. “即臨本”句:逸少,即晉代書法家王羲之,字逸少。《宣示》:即《宣示表》,楷書法貼,原為三國時鐘繇所寫,後代流傳的本子是王羲之臨寫的(見《法書要錄》卷三褚遂良《晉右軍王羲之書目》)。信本:即唐代書法家歐陽詢,字信本。他初學王羲之書,後變其體,自成一家。《蘭亭》:即《蘭亭序》帖的石刻本,是歐陽詢所臨摹刻石的。這裏用來比擬仇英臨李昭道畫的可貴。
联系客服